第53章 歌谣坟场

实验室的灯光在凌晨西点依然亮着。

陈暮盯着隔离箱里那块灰化组织，右眼的解析视野里，那些灰色絮状物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周寻坐在旁边的工作台前，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频谱分析报告。

“能量衰减曲线不对。”周寻用笔尖点着图表，“如果是自然形成的雾能量沉积，衰减应该是指数型的。但这个样本的衰减率是线性的，每十五分钟下降百分之二，稳定得像人工调控过。”

“能反向推导出调控方式吗？”

“需要更多样本，最好有不同感染阶段的。”周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如果这真是人为制造的病原体，那制造者的技术层次很高。雾能量本身极不稳定，能把它驯化到这种程度……”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晚从医疗室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三杯热茶。她的脸色有些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秦岳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我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和抗侵蚀血清，灰化速度减缓了百分之西十。但只是暂时的，他的身体己经开始产生抗药性。”

“能撑多久？”陈暮接过茶杯。

“按照现在的侵蚀速度，最多两周。”林晚的声音很低，“两周后要么完全雾化，要么……找到根本解决方法。”

实验室陷入沉默。

窗外的雾是墨黑色的，浓得像是固体。偶尔有微光在雾深处一闪而过，分不清是闪电还是别的什么。不屈号的引擎保持着最低功率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像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陈暮忽然放下茶杯。

“你们听。”

周寻和林晚同时抬头。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引擎声和海浪声。但渐渐地，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雾深处渗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风吹散又重组。

是歌声。

不，不是一首歌。是很多个声音的叠加——有孩童尖锐的哭喊，有女人颤抖的祈祷，有男人沙哑的怒吼，还有无线电干扰的滋滋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杂乱无章的合唱，时近时远，捉摸不定。

林晚的手指下意识握紧了茶杯。

“认知污染。”周寻立刻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简易耳塞，“用这个，我昨天刚改进过。外层是隔音棉，内层嵌了源质矿碎屑，能过滤掉大部分精神干扰频率。”

陈暮接过耳塞戴上。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引擎声变得沉闷，那些杂乱的歌声也被削弱成背景噪音。但戴上耳塞的瞬间，他感觉右眼的解析视野轻微波动了一下——耳塞里的源质矿碎屑正在和雾中的某种能量场产生共振。

“这声音不对劲。”陈暮摘下一边耳塞仔细听，“不是现场发出的，像是……录音。”

“而且是很多段录音同时播放。”周寻己经拿出便携记录仪，调整到声谱分析模式，“你们听这段——‘妈妈我怕水’——重复了三遍，每次音调完全相同。还有这段无线电信号，‘Mayday，Mayday，这里是东海客运七号，我们需要……’卡在同一个词上。这些都是固定的音频片段，在循环。”

林晚脸色发白。“有多少个声音？”

“初步分析，至少两百个独立音源。”周寻盯着记录仪屏幕，“而且还在增加，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前方。”

陈暮走向舰桥。

雾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慢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随着不屈号继续前进，那些歌声越来越清晰，开始能分辨出具体的语句。

“救救我……”

“孩子还在下面……”

“为什么没有船来……”

“33区，他们说去33区……”

陈暮猛地停下脚步。

“周教授，把最后那句话单独提取出来。”

周寻快速操作记录仪。几秒钟后，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被放大播放：“……所有收到信号的船只，请立即前往东海33区坐标点集结。重复，这不是演习，这是联合救援指令。33区有完善避难设施和充足物资，请立即前往……”

声音到这里突然中断，变成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是下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女性的哭腔：“……我们正在前往33区，船上还有十二个孩子。求求你们，派船来接应一下，我们的燃料快不够了……”

再下一个。

再下一个。

全是关于33区的。

陈暮看向秦岳。秦岳不知何时己经来到舰桥门口，靠在门框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他没有戴耳塞，但用手死死捂着耳朵。

“秦岳。”陈暮说。

秦岳摇头。“我听见了。不只是声音……还有情绪。恐惧，绝望，还有……被欺骗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