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黑水之上1

张如龙在蓝色的光中坠落。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他像是一片羽毛，飘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蓝色里。

但他不是在飘，他是在往下掉。

他能感觉到。

那种失重感，那种胃被提起来的感觉，和从高处跳下来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掉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

蓝色没有变化，没有深浅，没有尽头。他只能看着那片蓝，看着它吞没自己。

然后他落地了。

不是撞在石板上，是落在水面上。

水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脏水的黑，是那种纯粹的、吸光的黑。

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夜空剪下来，铺在了地上。

他站在水面上，脚没有沉下去。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整个世界都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光。

张如龙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底踩在水面上，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也在低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薄薄一层水面，对视着。

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哪个是真的？

他抬起头，环顾西周。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没有顶。

只有黑色的水，和远处的光。

光是一扇门发出来的。

门很大。

大到张如龙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部。

门是黑色的，和水的颜色一样，但门的黑不一样——水的黑是静止的，门的黑是流动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表面游走，像是活的。

那些游走的东西，仔细看，是符文。

和墙上的一样的符文，和令牌上的一样的符文，但更大，更密，更古老。

门上刻着三个圆圈叠在一起的符号。

守门人的标志。和玉上的一样，和令牌上的一样，和古籍封面上的一样。

但比那些都大，大到张如龙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瘦。

很瘦。

瘦到张如龙第一眼以为她是一根竹竿。

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黑得发亮。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不是道袍，不是裙子，像是一件很旧的、洗了很多遍的棉布衬衫。

衣服在她身上晃来晃去，像挂在衣架上。

她背对着张如龙，看着那扇门。

张如龙的嘴唇动了动。

“妈。”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一片死寂的水面上，那声音像是投进湖里的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在水面上扩散，碰到她的脚边，又弹回来。

女人没有动。

张如龙又叫了一声。

“妈。”

女人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很瘦。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白得透明，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嘴唇没有血色，干裂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亮，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亮。

那种亮，像是黑暗里的最后一盏灯。

她的嘴唇在发抖。

“如龙。”

张如龙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站在黑色的水面上，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他不认识她。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母亲。

不用任何人告诉他，不用任何证据。

他就是知道。

就像他知道自己是活的一样确定。

他跑了起来。

在水面上跑。

脚踩在水面上，溅起黑色的水花。

水花落下去，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他跑得很快，快到几乎要摔倒。

十八年。

他等了十八年。

跑这几十步算什么。

他跑到母亲面前，停下来。

她比他矮。

比他想象中矮很多。

在他的想象里，母亲应该很高大，很坚强，能挡住所有的风雨。

但面前的这个女人，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倒。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仰起头，看着他。

“你长这么大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