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旧时梦，难寻故人

紫禁城里的雪，下得绵长而冷漠。

不过三五日，果郡王薨逝、废妃自尽的消息便被层层新事覆盖，如同积雪压过旧痕，连一丝风声都不留。宫人们谨守着皇上的禁令，走路说话都轻了几分，谁也不敢提及那两个名字，仿佛这深宫之中，从未有过甄嬛，也从未有过那个温文俊朗的王爷。

流珠跟着甄家旧部一路南逃，不敢走官道，不敢宿驿站，昼伏夜出，首到离京城千里之外，才敢寻了一处江南水乡落脚。

水乡温润，没有紫禁城的凛冽寒风，也没有朱墙高耸的压抑。她用仅剩的银钱置了一间小舍，门前种上甄嬛生前最爱的梅树，每日清扫庭院，焚香静坐，日子过得安静又孤寂。

只是每到深夜，她总会梦见冷宫的雪、王府的血，梦见甄嬛最后望向她时，那温柔又决绝的眼神。醒来时枕畔尽湿，窗外月色如水，她便轻轻抚着心口，低声呢喃：

“小姐，这里没有争斗，没有帝王，也没有痛苦，你和王爷，一定过得很好吧。”

她守着一地旧梦，余生再未婚嫁，只将一身忠心与牵挂，埋在了江南的烟雨里。

而深宫之中，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

皇后独居景仁宫，闭门礼佛，看似清心寡欲，眼底却藏着不甘。没了甄嬛这个劲敌，她本以为可以慢慢收拢权柄，谁知沈眉庄、华贵妃、安陵容三人联手把持后宫，势力根深蒂固，连她这个中宫之主，都处处受限。

这日午后，皇后翻出一卷旧画，画中女子眉眼温婉，正是早逝的纯元皇后。

她指尖拂过画中人的脸颊，轻声自语：“妹妹，你看，甄嬛死了，碍眼的人都没了，可这后宫，终究还是落不到我手里……”

话音未落，宫女进来禀报，说是惠妃娘娘遣人送来了新制的点心。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意，挥挥手让人收下。

她知道，沈眉庄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警示——如今的后宫，早己不是她能说了算的地方。

咸福宫依旧暖意连绵。

沈眉庄坐在窗前，看着院中新开的寒梅，忽然又有些失神。

前世她难产血崩，含恨而终，到死都未能再见甄嬛一面；这一世她步步为营，保全自身，荣宠加身，却亲手看着姐妹走向绝路。

窗外风吹梅落，花瓣簌簌飘下，像极了当年碎玉轩里，她们一同捡拾的落梅。

安陵容走近，见她神色恍惚，轻声道：“姐姐在想什么？”

沈眉庄回过神，轻轻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绪压下：“没什么，不过是见花落，有些触景伤情罢了。”

华贵妃捧着暖炉进来，笑声爽朗：“不过是些落花，值得什么伤感？如今后宫安稳，咱们姐妹同心，往后有的是好日子。”

沈眉庄抬眸，看着眼前同心协力的同盟，看着这满室荣华，心中五味杂陈。

她得到了前世梦寐以求的安稳与权势，却永远失去了年少时赤诚相待的姐妹。那些一起哭过笑过的岁月，终究成了锁在心底的旧梦，一碰就疼。

养心殿内，皇上渐渐也淡了那份怅然。

后宫新人不断，温柔的、娇俏的、聪慧的，各有风姿，只是再无一人，能像甄嬛那样，既有纯元的影子，又有独属于自己的风骨；再无一人，敢与他论诗谈情，敢与他首面争执。

偶尔批阅奏折至深夜，他望着案上那方甄嬛曾用过的砚台，会有片刻恍惚。

可帝王的理智很快压过心绪，他提笔蘸墨，继续批阅奏折，将那点转瞬即逝的念想，彻底埋入深宫的夜色里。

皇权稳固，天下太平，后宫安宁。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仿佛那场大雪中的双魂殒命，从未发生过。

又过了些时日，江南春雨淅沥。

流珠撑着伞，来到院中的梅树下，轻轻拔去杂草，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轻声道：

“小姐，王爷，春天来了。

你们再也不用受冻，再也不用受苦了。”

紫禁城里朱墙高耸，权谋不止；江南水乡烟雨朦胧，故人成梦。

一世情深，半生纠葛，最终都化作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散于风烟，再无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