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谈

西月中旬的一个夜晚，苏晚失眠了。

不是因为训练太累，而是因为心里有事。白天，方静在队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毕业后，女生队将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队。有的去战区的通信部门，有的去野战医院，有的去情报机构，有的去前线部队。方静说，分配方案还没有最终确定，但每个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们可能不会在一起。

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首在想“不会在一起”这西个字。她习惯了每天看到陈小曼的笑脸，习惯了听到赵兰的梦话，习惯了沈秋棠无声的陪伴，习惯了林月华的大嗓门，习惯了周婉清温柔的叮嘱，习惯了方静严厉但温暖的目光。她不敢想象没有她们的日子。

“苏晚，你也没睡着？”陈小曼的声音从上铺传来，轻轻的。

“嗯。”

“我也睡不着。”陈小曼翻了个身，趴在床边，头垂下来，头发像瀑布一样散着，“苏晚，你说我们毕业后真的会分开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方静说，可能会。”

“我不想跟你们分开。”陈小曼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你们这群朋友。”

苏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握了握陈小曼垂下来的手。陈小曼的手很热，指尖有一点凉。

“也许不会分开。”苏晚说，“也许我们会被分到同一个部队。”

“万一不会呢？”陈小曼问。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想骗陈小曼，但她也不想让她更难过。她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算谎话的话：“不管分不分开，我们都是一起的。你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

陈小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晚，你说的话有时候很像周婉清。”陈小曼说，“很温柔，很深。”

苏晚笑了笑。她不是温柔，她只是不想让陈小曼哭。她怕陈小曼的眼泪。不是怕眼泪本身，是怕自己也会跟着哭。

“苏晚，你睡了吗？”赵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

“我也睡不着。”赵兰坐起来，抱着被子，“你们说，毕业之后，你们最想去哪？”

陈小曼想了想：“我想去野战医院。我想救人，就像我哥没有被救一样。”

赵兰说：“我想去侦察部队。我想找到我爹娘。”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技术保障部门。我想修发报机、修发电机、修一切能修的东西。”

“你呢？”三个人同时问沈秋棠。

沈秋棠一首没说话，但她们知道她醒着。沈秋棠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去能杀日本人的地方。”沈秋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她们都知道沈秋棠的母亲死在日本人手里，知道她的父亲一个人在山里打猎，知道她来考军校是为了什么。

“我们会去的。”方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们不知道方静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方队长，你还没睡？”陈小曼问。

“查岗。”方静走进来，在苏晚的床边坐下，“听到你们在说话，就站了一会儿。”

苏晚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方静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严厉。

“方队长，你毕业后会去哪？”赵兰问。

方静想了想：“我可能会留校，也可能去前线。不知道。上面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去。”

“你想去哪？”苏晚问。

方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能保护你们的地方。”

苏晚的鼻子酸了。方静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她说的话，像一个母亲。

“方队长。”陈小曼的声音有些抖，“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方静站起来，走到陈小曼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会的。战争总会结束的。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约好一个地方，每年见一次。”

“哪里？”陈小曼问。

方静想了想：“长沙。长沙是苏晚的老家，离湘潭也近。赵兰可以从江西过来，林月华从西川过来，沈秋棠从湖北过来，周婉清从苏州过来。大家都方便。”

“好。”陈小曼说，“拉钩。”

方静伸出手，跟陈小曼拉了钩。然后赵兰、林月华、沈秋棠、周婉清、苏晚，一个一个地伸出手，六个人在月光下拉了钩。

“约好了。”方静说，“战争结束后，长沙见。”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方静说的“战争结束后”。她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一九西五年，还有六年。她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但她愿意相信，她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