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话

刺杀训练是苏晚最害怕的科目，没有之一。

她怕枪，但枪至少是扣扳机，扣一下是一下，离得远。刺杀不一样——刺杀是面对面的，是看着对方的脸，是把刺刀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光是想想，她的手就开始抖。

孙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举起木枪，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刺杀，是近身战斗的最后一道防线。你的子弹打光了，你的手榴弹扔完了，你面前还有一个敌人。怎么办？”

他猛地刺出一枪，木枪带着风声扎进面前的草人靶子，首接贯穿了草人的胸腔。

“刺他！”

苏晚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两人一组，练习对刺。苏晚的对手是林月华。林月华举起木枪，咧嘴一笑：“苏晚，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啊。”

苏晚握着木枪，手在抖。她看着林月华的枪尖，脑子里一片空白。

“开始！”

林月华一枪刺过来，又快又准。苏晚下意识地侧身躲了一下，但还是被刺中了肩膀。木枪头打在肩膀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没有进攻。”孙教官走过来，皱着眉头看她，“你只会躲。打仗的时候你能躲到哪里去？”

苏晚咬着嘴唇，不说话。

“再来！”

林月华又一枪刺过来。苏晚这次没有躲，她举起木枪格挡了一下——枪被震得差点脱手。

“格挡之后要反击！刺！”

苏晚咬了咬牙，把木枪往前一送。她闭了一下眼睛，枪尖歪了，刺在了林月华的胳膊上。

“太轻了！你没有力气吗？”孙教官的声音像打雷，“你刺的不是草人，是敌人！你要用尽全力！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

苏晚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被震得发麻，肩膀被林月华刺中的地方己经青了一大块。但她的枪终于不再歪了，她的刺终于有了力气。

“你今天刺了我十二下。”林月华揉着胳膊，龇牙咧嘴，“苏晚，你是想谋杀亲队友吗？”

苏晚喘着粗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刺了我十六下。”

“那是我让你。”

“你没有。”

林月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啊苏晚，你学会顶嘴了！”

晚上回到宿舍，苏晚脱下衣服，看到肩膀上青了一大片，胳膊上全是木枪磕出来的红印子。她用热毛巾敷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擦这个。”

一瓶药酒递到她面前。苏晚抬头，看到沈秋棠站在床边，面无表情。

“这个好用。我爹以前用的方子。”沈秋棠把药酒放在床上，转身走了。

苏晚打开瓶盖，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她倒了一点在手上，揉在淤青的地方，火辣辣的，但确实没那么疼了。

她正揉着，赵兰从上铺探出头来：“苏晚，你今天跟林月华对刺的时候，最后那几下还挺像样的。”

苏晚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赵兰翻了个身，趴在床边，“你刚开始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后来就不抖了。你知道吗，你专注的时候，眼神会变。”

“变什么样？”

“变得……不像你。”赵兰想了想，“平时的你，看起来像个受惊的兔子。但你修枪的时候，还有今天最后那几下刺杀的时候，你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一个不怕的人。”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只是忘了怕。”

“忘了怕也是不怕。”赵兰说，“我爹以前跟我说，勇敢不是不怕，是怕了还能干。你怕，但你干了，你就是勇敢的。”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爹说得对。”她说。

“那当然。”赵兰笑了，“我爹虽然现在不知道在哪，但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小曼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打着节拍。

“苏晚。”赵兰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打完仗，你想干什么？”

苏晚想了想。她在现代的时候，想的是找个修理厂上班，每天下班吃碗热乎的面条，周末睡到自然醒。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己经不太想得起那个“现代”的样子了。

“我想开个修理铺。”她说，“专门修机器的那种。电机、水泵、发报机，什么都能修。”

“那我去找你修东西，你收我钱吗？”

“不收。”

“那说定了。”赵兰伸出手，从床上探下来，“拉钩。”

苏晚伸出手，跟她拉了钩。赵兰的手很热，指节粗大，不像个十八岁姑娘的手，倒像个干了一辈子粗活的农妇的手。

“你呢？”苏晚问，“你想干什么？”

赵兰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