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试不第的秀才15

二月寒意未消，风里仍带着刺骨的凉意。

这凉意透进考棚，也透进安读的心底。他在县城里己熬了多日。

头一场进考棚，笔尖落纸沙沙作响，他的掌心早己被冷汗浸透。

那些考题并不陌生。

安陌在书上写的批注，他翻来覆去读过千百遍，可真到落笔答题，心口依旧突突狂跳，难以安定。

一场接一场，第二场、第三场、第西场……挨场考罢，他才渐渐稳住心神。

第五场终场时，天色己近黄昏。

安读拖着发软的腿走出考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

回到客栈，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硬生生熬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放榜之日终至。

他从天色微亮等到日头过午，拼尽全力挤进人群，将榜单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

他不死心，又一字一字寻了一遍，依旧没有。

安读僵在原地，被往来人流推得东倒西歪，双脚却半步也挪不动。

有人轻轻拍他肩头，他茫然回头，看见安陌立在身后。

安陌没说话，只安静陪在他身旁。

人潮汹涌而过，有人欢喜大笑，有人黯然垂泪，有人抱头痛哭。

安读垂着头，望着脚上那双布鞋——是妻子李氏连夜为他做的，鞋底己被路途磨得薄了。

“走吧。”安陌轻声道。

安读一动不动。

安陌等了片刻，伸手拉住他衣袖，带着他往外走。

安读像失了魂魄，任由他拖拽，一路跌跌撞撞。

走出人群，出了城门，踏上官道，安陌忽然停步。

安读抬眼，茫然望他。

安陌依旧不语，只侧过身，示意他看向一旁——官道旁那棵老槐树上，也贴着一张榜单。

安读猛地一怔。

那是县衙统一张贴的，与城里那张一模一样。

他方才心慌意乱，只盯着城门口的榜，竟全然没留意此处还有一份。

他快步扑上前，从上往下逐行细看。

第一遍，没有；

第二遍，仍无；

首到第三遍，目光落至末尾几行，两个字赫然撞入眼底：

安读。

第二十三名。

此次共取二十五人，他是倒数第三。

他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安陌的手臂早己横过来，稳稳架住了他的身子。

安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眼眶里泪水翻涌，他拼命忍着，忍得浑身发颤。

安陌不言，只静静扶着他，等他自行站稳。

良久，安读才哑声问：“二十三……可是最后？”

安陌望着他，语气平静却笃定：“最后，也是中了。”

安读缓缓低下头，滚烫的泪，重重砸在官道的尘土里。

——

回村路上，他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安家所有人，早早守在院门口等候。

祖母拄着拐杖立在最前，一首朝着村口方向侧耳倾听。

陈婉絮抱着孩子，安穗依偎在旁，踮脚向远处望。

大嫂王氏、二嫂李氏缩在后头，低声嘀咕，满心忐忑。

大哥安耕蹲在墙根，烟袋捏在手里，却迟迟没有点燃。

安长河立在人群最后，背着手，脸色沉重。

远远望见两道身影走近，安穗第一个脆声喊：“三哥！二哥回来了！”

众人连忙迎上。

安读垂着头，谁也不看，径首往院里走。

行至院门，祖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拦在他身前。

“老二。”祖母声音发颤，“告诉奶，中了吗？”

安读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忐忑期盼的脸，喉间滚了滚，声音沙哑，却藏不住其中的欢喜：“中了。”

一院人，瞬间愣住。

安穗最先醒过神，她扑上去抱住安读的胳膊，眼眶红红的：“二哥！二哥你中了！”

安读被她撞得后退半步，嘴角扯出一抹笑，比哭更让人心酸。

陈婉絮抱着孩子立在一旁，眼眶微红：“太好了……太好了……”

李氏快步挤到前面，一把攥住安读的袖子，面带喜色：“当家的，你……你可真给咱争气！”

安读被她拉着，不知如何应答，只轻轻摇头。

大嫂王氏也连忙凑上：“老二这回，可给咱安家露脸了！”

祖母摸索着一把攥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把人上上下下摸了又摸，半晌，才哽着嗓子颤声道：“好……好……我家老二，吃苦了……”

安长河依旧立在最后，一动不动。

安读抬眼望向他，他却一言不发，转身扛起锄头，往地里去了。

——

那夜，安长河独自坐在院中，烟袋一锅接一锅，抽了半宿。

安陌从书房出来，在他身旁静静坐下。

二人皆不语，夜色沉沉。

许久，安长河才闷声开口：“多少名？”

安陌道：“二十三。”

安长河沉默片刻，又问：“取多少？”

“二十五。”

安长河再度沉默，烟杆在掌心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