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32

及笄后两年，桂香十七了。

这两年里，来侯府提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每日清晨，门房老张都要扫去台阶上的积雪。

“今日又收了六张帖子。”

柳三娘捧着雕花檀木匣走进内室，匣中绢帛堆得冒了尖，

“有礼部侍郎王家的公子，说是读过你写的文章；还有镇北将军李家的嫡子，特意从边关捎来一匣子珍珠。”

安陌正在煮茶，闻言头也不抬：“李家那小子？他父亲去年纳了第三房妾室。”

柳三娘将帖子“啪”地拍在案几上：“那你倒是说说，哪家合适？”

茶汤沸腾，白雾遮住了安陌的眉眼。他慢条斯理地滤去浮沫，才道：“再看看。”

“看什么看！”柳三娘夺过他的茶盏，“再耽搁下去，好儿郎都被别家挑走了！”

满仓抱着剑从校场回来，听见这话，在门外顿了顿。

等柳三娘气冲冲走了，他才闪身进来，袖口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爹，”少年压低声音，“那个王侍郎家的公子，听说上个月刚把贴身丫鬟收房了。那个李将军的儿子，在京郊养着两个外室。”

安陌挑眉看他。

满仓挠挠头，露出几分不符合年纪的老成：“我让阿武去打听的。姐姐的事，马虎不得。

还有那个赵大人的嫡子，读书读傻了，开口闭口子曰诗云，姐姐最烦这个。”

安陌嘴角动了动，“你倒查得仔细。”

满仓把剑往旁边一放，蹲在他爹对面。

“那当然。”他说，“我姐的事，我不看着谁看着？”

——

这厢侯府的热闹，不知怎的传进了宫里。

东宫的书房里，萧念平盯着奏章上的朱批，墨迹晕开成团也浑然不觉。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内侍闲聊时说的话——“安侯府的门槛都要被提亲的人踏破咯”。

太傅的戒尺“啪”地敲在案上：“殿下！《论语·为政》篇背到哪了？”

萧念平猛然回神，却脱口而出：“女子十五及笄，二十而嫁……”

满堂哗然。

太傅气得山羊胡首颤，当即便要去禀告皇上。

“太傅息怒。”

萧念平急忙起身作揖，袖口带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月白锦袍上，一片狼藉。

散了学，他一个人在演武场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剑剑都往木人桩的“心口”招呼。

伺候他的内侍躲在廊柱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听闻此事，晚膳时特意命人做了他爱吃的樱桃毕罗。

见他戳着酥皮发呆，便轻笑道：“平儿可是有心事？”

萧念平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筷子上的芝麻粒都数得清清楚楚：“儿臣……”

“可是为了安侯府的事？”皇后夹了块蜜渍鹅脯放在他碗里，

“母后当年出嫁前，也曾收到过三筐拜帖呢。”

萧念平猛地抬头，却见母后眼中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怅惘。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后宫，想起那些他从没见过的妃嫔，想起偶尔在御花园遇见那些陌生女子时，她们眼中的小心翼翼。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鹅脯。

“母后，”他轻声问，“您当年……心里有人吗？”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嫁的便是当年的心上人。”

她也曾问过自己，后悔吗？

嫁的是心上人，可做了皇后，就不能奢求太多。

还好，陛下虽然后宫有人，却未再让子嗣出生。

萧念平讶然抬头，却见母后眼中怅然更深。

——

西月芳菲，侯府后园的梨花开了满树。

桂香蹲在青石板上喂兔子，阳光透过花枝，在她杏色襦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小兔子吃得欢快，三瓣嘴一动一动，胡须蹭得她手心发痒。

“姑娘！”丫鬟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太子殿下到府上了！”

桂香手里的菜叶掉在裙裾上。

这两年萧念平来得少，顾忌男女大防，偶尔相见也是远远行礼，再不复儿时亲密。

她有时想起小时候他追着自己叫“师傅”的样子，还会忍不住笑。

她正要起身整理衣装，却见月洞门外己现出一道身影。

少年逆光而立，玄色锦袍上的金线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桂香姐姐。”他唤她，嗓音比去年低沉了些。

桂香怔在原地。

当年那个追着她要糖吃的孩童，如今己高出她半头。

轮廓分明的脸上稚气褪尽，唯有那双凤眼还盛着亲昵。

“殿下怎么……”她话未说完，怀中的小兔子突然蹦到地上，雪团似的滚到萧念平脚边。

少年弯腰抱起兔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桂香的手背。

那一小块皮肤顿时火烧般灼热起来。

“听说……”萧念平将兔子还给她，喉结滚动了几下，“近来求亲的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