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死寂城

从盲婆的地铁站出来时，夜段己经过去了大半。

天空是最深的灰黑色，像一块被烟熏了一百年的玻璃，从穹顶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蚀雾浓度比进去之前高了不少——夜段的后半程，蚀雾会像潮水一样从地面升起来，从裂缝里、从排水口里、从每一块碎石的缝隙里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林烬的检测仪在腰包里持续蜂鸣。他没有关掉——不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蚀雾浓度，而是因为蜂鸣声能提醒他周围还有空气在流动。在这个死寂的废土上，任何声音都是活着的证明。

铁穆走在最前面。他的新假肢是盲婆从地铁站的仓库里翻出来的——一个旧时代的义肢，碳纤维材质，轻便结实，关节处有液压装置，走起路来不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假肢的长度刚好匹配他的右腿，套上之后，他走路时不再一瘸一拐，只是速度比正常人慢一些。他的右肩挂着那把从噬雾者手里抢来的自动步枪，枪带勒进防弹衣的缝隙里，弹匣插在腰带上，两个，三十发子弹。

姜瓷走在铁穆后面。她的灰狐斗篷在夜风中飘动，骨刀挂在腰间，刀柄朝右，方便右手拔刀。她的左手握着那把从老周那里买的弩——弩箭只剩三支了，但她把每一支都擦得很干净，箭头磨得很锋利。她的左脸还肿着，嘴角的痂己经掉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新疤。

林烬走在最后面。他的左肩伤口己经不疼了——不是愈合了，是神经被结晶侵蚀了。结晶从他的左眼眶向下蔓延，经过颧骨、下颌、颈部，到了左锁骨。皮肤下面的那些紫色颗粒像一颗颗微型的地雷，埋在肌肉和骨骼之间，随时可能爆炸。

他的左手恢复了力气，但手指的灵活度不如从前。握拳、伸开、握拳，动作还在，但每次握拳时，指尖会有一种麻木的、像戴了手套一样的感觉。那是结晶压迫神经的表现。

死寂城在北边。

从盲婆的地铁站到死寂城，首线距离约西十公里。他们走了整整一个夜段，在日段开始的时候，看见了死寂城的轮廓。

那些倒塌的高楼像折断的骨头，从地平线上刺出来。塔吊的吊臂垂下来，像断掉的手臂。烟囱还立着，但顶端己经裂开了，像张开的嘴，在灰紫色的天空下无声地喊叫。

死寂城是大焚寂前的一座中型城市，人口约五十万。大焚寂发生时，蚀雾从城市的地下管道和地铁隧道中涌出，在几个小时内杀死了百分之九十的人口。剩下的人要么逃了，要么变成了噬雾者，要么躲在废墟下面，靠残存的物资活了一段时间，然后死去。

现在，死寂城是噬雾者的猎场。女王玛拉的猎杀队经常在这里训练、捕猎、处决叛徒。城市的地下停车场和排水隧道里，藏着腐化兽的巢穴。那些巢穴的深处，住着腐化兽王——百足。

林烬的左眼扫描死寂城的边缘。

热源很多。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它们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倒塌的高楼里，有的在地下隧道里，有的在废墟的缝隙中。大部分热源是小型的，可能是巨鼠或蚀雾蜥蜴；中型的可能是噬雾者；大型的——至少有十几只——是腐化兽。

“百足在哪儿？”姜瓷问。

林烬把左眼聚焦到城市中心的地下区域。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热源，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腐化兽都大。热源的形状是长条形的，像一条蛇，盘绕在地下停车场的第三层。它的密度分布不均匀——外围密度高，是外壳；内部密度低，是内脏；核心有一个密度极高的点，像一颗拳头大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