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蝰蛇的投诚

从矿区逃出来之后，林烬一行在废土上走了整整一个夜段。

不是不想休息——是不能停。沈寒洲虽然在矿道里被铁穆骗到了左边，但他迟早会发现错误，追上来。他的右膝受伤了，速度会慢一些，但不会慢太多。那个人对碎片的执念比疼痛更强烈。

林烬走在最前面，左臂的新皮肤在夜风中着，结晶脱落后留下的嫩红色皮肤像婴儿的皮肤一样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肌肉纤维。夜风一吹，像刀割一样疼。他用一块布条缠住了左臂，布条是从工装下摆撕下来的，灰蓝色，和姜瓷的头发一样颜色。

左眼的结晶又长回来了。

不是从旧的位置长，是从更深层的组织里冒出来。新的结晶比旧的更细、更密，像一层紫色的绒毛，覆盖在他的左脸和左颈上。晶体表面的裂纹还在，但裂纹的缝隙里又长出了新的晶体，像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流出了水。

他的左眼视野更模糊了。密度视觉还在，但正常的光学视觉几乎完全丧失了——他能看见物体的密度和能量分布，但看不见颜色和形状。他看姜瓷，只能看见一团灰蓝色的能量轮廓，看不见她的脸。

“林烬，你的眼睛……”姜瓷走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左眼。晶体表面的裂纹己经密集到让整个眼球看起来像一颗碎裂的玻璃珠，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熔岩从地缝中涌出。

“还能用。”林烬说。

“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你。但看不清你的脸。”

“那你怎么认人？”

“认能量。每个人的能量都不一样。你的能量是灰蓝色的，像你的头发。”

姜瓷沉默了几秒。

“那我要是剪了头发呢？”

“能量不会变。”

姜瓷没有再问。

鸦走在最后面。全黑眼睛盯着后方，瞳孔中的漩涡在缓慢旋转。他的右腿己经完全恢复了，左肩的伤口也结痂了。他的身体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混血的优势，也是诅咒。

“他……没追来。”鸦说，“至少……不在……五公里内。”

“铁穆骗了他。他走了左边。”姜瓷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烬能听出她平静下面的颤抖。不是怕，是担心。铁穆是他们的盾，是他们的墙，是他们在废土上唯一能依靠的岩石。岩石裂了，墙塌了，盾碎了。

“铁穆不会死。”林烬说，“他答应过。”

“他答应过很多事。活着是其中一件吗？”

“是。”

姜瓷没有再说话。

夜段在走了一个半小时后结束了。

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灰紫色，亮度骤升。蚀雾浓度在日段会下降，检测仪从红灯跳到了黄灯，蜂鸣声从持续变成了间歇。林烬把检测仪关掉了——不是因为它没用，是因为它的声音让他烦躁。

他们找了一个废弃的公交车站休息。

车站的顶棚还在，三面有墙，一面敞开。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锈蚀的座椅。角落里有一台旧时代的售票机，屏幕碎了，外壳上有人用红漆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只眼睛。盲婆的标志。

“安全屋。”姜瓷说。

他们走进去。

林烬靠着墙壁坐下来，把左臂的布条拆开，检查伤口。新皮肤上出现了紫色的斑点——不是结晶，是皮下出血。结晶在生长时压迫了毛细血管，血液渗出来，在皮肤下面形成紫色的瘀斑。

他用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之前松一些，让血液能流通。

姜瓷蹲在门口，两把短刀放在地上，用一块磨刀石打磨刀刃。旧刀的刀身上有缺口，她用磨刀石一点一点地磨平，每磨几下就用拇指刮一下刀刃，测试锋利度。新刀不需要磨，但她还是磨了几下——不是为了锋利，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

鸦蹲在角落里，全黑眼睛盯着售票机上的盲婆符号。

“盲婆……知道……我们在这里吗？”他问。

“不知道。但这个符号的意思是安全。至少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姜瓷头也不抬。

“安全……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小时，也许下一秒就不安全了。”

鸦不再问了。

林烬闭上眼睛。

右眼闭上了。左眼闭不上。他把左眼转向内侧，让晶体对着鼻梁。视野里的紫色噪点从浓雾变成了黑暗——不是真正的黑暗，是晶体表面的裂纹在转向内侧后折射的光线变了，他的大脑无法处理那些信息，干脆忽略掉了。

他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沈寒洲的——沈寒洲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像幽灵。这个脚步声很重，很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碎石地上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