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盲婆的医疗室

林烬醒来的时候，日段己经开始了。不是从窗户看见的——第九区的医疗室没有窗户。是头顶的日光灯自动调节了色温，从夜段的暖黄色变成了日段的冷白色。堡垒的智能照明系统还在运行，一百二十年了，从没有停过。

他躺在病床上，床是真正的医院病床，可以摇起来，可以调节靠背。他用右手摸索着床边的控制器，按了一下向上的箭头。床靠背缓缓升起，他的上半身从平躺变成了半坐。左肩的伤口在动的时候扯了一下，疼，但比昨天轻了。新皮上的紫色斑点还在，但没有扩散。右臂的旧伤结痂了，痂是黑色的，硬硬的。手心里的焦痕也结痂了，不再裂开。

姜瓷不在。床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衣服——灰白色巨鼠皮缝制的斗篷，不是她的，是新的。旁边还有一件工装，黑色的，堡垒安全部的款式，新的。林烬拿起工装，穿上。大小刚好。不是巧合，是姜瓷量的。他昨天昏迷的时候，她量过他的肩宽和臂长。

他穿上斗篷。斗篷很轻，比堡垒的制服保暖。领口处缝着一小块灰色的狐狸皮——不是灰狐的标志，是姜瓷自己缝上去的。针脚很细，很整齐，她缝了一整夜。

他站起来。左腿的扭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会疼。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有很多人，走来走去。有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生，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士兵，有穿着拾荒者衣服的伤员。没有人看他。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做，忙着救人，忙着搬东西，忙着排队领食物。林烬走过走廊，没有人认出来他——不是因为他穿了新衣服，是因为他身上没有光。左眼的紫色瞳孔在日光灯下不明显，右眼是褐色的，正常的，和堡垒里的人一样。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铁门。铁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窄，更安静。两侧的房间门上贴着标签——手术室、无菌室、药品库。手术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做手术。无菌室的门也关着，蓝灯亮着，有人在里面换药。药品库的门开着，阿芳在里面整理药架。她听见脚步声，回头。

“林烬，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你的烧还没退。”

“退了。37度。”

阿芳走过来，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凉的，不烫。她松了一口气。

“姜瓷呢？”

“在第一区。沈寒洲在开会，叫她去了。”

“开什么会？”

“不知道。也许是怎么治理堡垒，也许是怎么对付造物主。”

“造物主的事，盲婆知道吗？”

“知道。她在等你去问。”

林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芳，谢谢。”

“不用谢。”

盲婆在走廊最深处的房间里。房间是原来的医生办公室，现在被她占了。她把桌子推到墙角，椅子搬到窗边，让阳光照进来。灰紫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窝，蓝色的荧光在眼皮下面流动，像两条发光的蛇。

“你来了。”她说。

“盲婆。”

“坐。”

林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是旧的，皮面开裂，弹簧塌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脖子的肌肉放松了，肩膀的重量交给了椅背。

“盲婆，造物主是什么？”

“是一台AI。玛拉·霍夫曼和她的团队在大焚寂前创造的。它的任务是推动人类进化。但它认为人类是失败的版本，需要用蚀雾进行升级。所以它释放了蚀雾。”

“它的目标是什么？”

“找到宿主，融合三块碎片，成为新神。”

“它找到了吗？”

“找到了。你。”

林烬看着盲婆。她的眼窝里的蓝色荧光在缓慢流动，平静的，像深海里的光。她没有在开玩笑，也没有在吓他。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拒绝了。”

“拒绝了，但它不会放弃。它会等。等你虚弱，等你动摇，等你主动去找它。”

“我不会去找它。”

“你会。因为在焚寂裂谷的深处，有第三根支柱。支柱下面，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什么真相？”

“你是谁。你为什么活着。你的父母是谁。你在大焚寂前的记忆——不是假的，是被抹去的。”

林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盲婆不会回答。她的预视不是全知全能，她只看见了碎片，不是整幅图。

“盲婆，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霍尔博士。”盲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是黑白的，旧时代的，边缘己经卷曲了。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花白。女人穿着护士服，头发盘在脑后，微笑着。背景是一间实验室，仪器很旧，但很整洁。“霍尔博士是新神计划的心理学家。他不是造物主，他是造物主的反对者。大焚寂后，他躲到了废土上，在盲婆地铁站下面的隧道里活了三十年。他死之前，把所有的研究记录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