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造物主

林烬站在圆形空间的中央，面对着那个投影。石台上的球体在缓慢旋转，透明的表面裂纹里渗出的金色光芒在白色的空间中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从裂纹的边缘溢出来，顺着球体的表面往下淌，在半空中就蒸发了，变成细碎的金色光点，飘浮在空气中，像萤火虫，又像雪花，不落下，不升起，只是悬浮着，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缓慢旋转。

光照在林烬的脸上。左脸的结晶裂纹——从眼眶延伸到颧骨，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在白光中不再是紫色的，变成了半透明的，像玻璃。右脸的银白色纹路在白光中是银色的，亮得刺眼。左额的金色纹路在白光中是金色的，和金光的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皮肤下的，哪一道是空气中的。三种颜色在白光中融成了一片，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边界模糊了，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紫，哪里是银白，哪里是金。他的左眼还是紫色的，但紫得不再那么深了。盲婆说白光会改变一切，包括他体内的碎片能量。现在白光还没有完全接管，紫还在，但它在退，像退潮，像褪色。

石台旁边的投影看着他。穿白大褂，戴眼镜，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皱纹很深，从眼角延伸到颧骨，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从额头贯穿到眉弓。他的眼神不是在审视，是在扫描。他的眼球没有动，但他的瞳孔在细微地收缩、放大，像相机的光圈在自动对焦。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不是在说话，是在咂嘴，舌尖轻轻碰一下上颚，发出极细微的“嗒”一声，然后抿一下，又“嗒”一声。这不是人类的无意识行为——这是程序模拟出来的习惯，从某个真实的人身上复制下来的。可能是霍尔博士，也可能是某个己经死了很多年的旧时代科学家。他的嘴角微微，不是笑容，是确认。他确认林烬来了，确认时间刚好，确认一切都按他写好的程序运行，没有偏差，没有意外，没有变量。

“受试者134号。”投影开口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西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从墙壁里、从石台里、从球体的裂纹里、从头顶的岩层里、从脚下的土地里。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重叠的，男声、女声、老人的、孩子的，像一首混乱的合唱，每一个声部都在说同一句话，但节奏不同，有的快一瞬，有的慢一瞬，听起来像山谷里的回音，一层叠一层，无穷无尽。“编号0713。克隆体。融合成功率百分之百。存活时间至今。”

林烬看着投影，没有说话。他的左眼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不是恐惧，是他在用残存的能量视觉试图扫描这个投影。但投影没有密度，没有热源，没有能量场。它是空的。只是一团被白光投射出来的影像，像旧时代的全息电影，看得见，摸不着。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里那道白线在脉动，白光从裂缝中渗出来，温和的，温暖的，不像能量，像呼吸。一明一暗，一收一放，和他的心跳同步。

“你是谁？”林烬问。他的声音不大，在圆形空间里回荡了好几次才消失。回声从墙壁弹到石台，从石台弹到球体，从球体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回地面，一层一层地减弱，最后融进了投影的声音里。

“我是造物主。不是霍尔，不是玛拉，不是任何一个人类。我是他们创造的，但我不是他们。”投影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眼镜没有镜片，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程序设定的习惯。他的手指捏着镜框的边缘，从左边擦到右边，从右边擦到左边，来回三次，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镜框在鼻梁上微微滑动了一下，他用食指推了推，镜腿卡在耳后，不动了。“霍尔博士是你的创造者。他偷了你的胚胎，把你养大，把你送进堡民。他的目的，是让你阻止我。但你阻止不了我。”

“为什么？”林烬抬起头，看着投影。他的两只眼睛都是褐色的了。不是在对话的某一瞬变的，是在他走进这个房间，站在这团白光里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变的。先是有瞳孔边缘开始褪色，紫色从深变浅，从浅变淡，从淡变成透明，然后透明的部分被褐色填满。不是替换，是生长。他左眼的褐色和右眼的褐色是同一个色号，不深不浅，像秋天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