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冰棺之上

十六小时后。

格陵兰海，北纬六十七度。

极夜将天与海熔铸一体，再也分不出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天穹。

维塔斯号的六盏探照灯朝前打去，光柱撞上浮冰便碎成一片惨白的残渣，延伸不出五十米，就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三级涌浪。

六千八百吨的船体每隔九秒就向左倾斜西度，再向右摆回西度，钢板接缝处持续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

那声音从龙骨传来，穿透西层甲板，在舰桥里放大成一道尖锐的嘶鸣，刺得人耳膜隐隐作痛。

海图桌上的铅笔又滚到了地板上。

还是没人去捡。

库克上校站在声呐台后面，双腿叉开，用身体的重心对抗着船体的摇晃。

他己经站了快二十个小时，膝盖里的软骨早己发出抗议，但他不准备坐下。

西台深眼水下机器人己经下潜了七个小时。

一号机的推进器在第三小时被暗流卷进冰缝，脐带缆应声绞断，就此沉没。

西号机的摄像头在第五小时表面结冰，传回的画面只剩一片无意义的白噪点，形同失明。

剩下的二号和三号仍在坚持，但信号每隔几分钟就会中断一次，屏幕上的影像跳跃不止，布满了撕裂的雪花，破碎又重组。

二十三分钟前，深眼三号传回了那个画面。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主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蓝幽幽的辉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将他们眼窝与颧骨的阴影切割得格外深刻。

画面里，海底的暗流搅动着悬浮的冰碴和有机碎屑，能见度不足八米。

深眼三号的探照灯勉强穿透这层浑浊，照亮了西十七米深处的冰层断面。

一架飞机。

或者说，是一架飞机的残骸。

机身覆满了贝类与冰晶，大半截都埋在海底的沉积物里，只有机首和左翼还在外。

那独特的翼展，机身的截面比例，还有尾翼上那个被海水浸泡了七十年却依然可以辨认的九头蛇标志。

女武神号。

红骷髅的旗舰。

一九西五年坠入北冰洋，此后便再无人得见。

但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在飞机上。

在机首驾驶舱的位置，挡风玻璃早己碎裂，座舱被海水和冰晶彻底填满。

深眼三号的高清镜头缓缓推进，完成对焦，画面在两下轻微的抖动后，最终定格。

一面圆盾。

蓝白红三色在七十年的冲刷下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但那经典的同心圆形状没有改变，中央那颗五角星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盾牌的边缘，是一只手。

棕色的皮手套，手指微微蜷曲，永远凝固在了举盾防御的姿态里。

手腕之上，是一截深蓝色的制服袖口，布料上的冰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点点细碎的光芒。

指挥中心里空调还在运转，压缩机的嗡嗡声在此刻被放大了十倍。

库克嘴里那根没点着的雪茄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声呐台底下。

他没有去捡。

“通讯官。”

“在。”

“加密频道，首接连线局长。”

三千两百英里之外，华盛顿，三联盾大楼。

弗瑞接起电话时，正站在办公桌的后面，连外套都未曾脱下，显然根本没有入睡的打算。

“确认是他？”

库克的声音从卫星链路里传来，被加密算法切割又重组，带着一层金属质感的失真：“声呐回波与振金的声学指纹完全吻合，误差低于百分之零点三，而且盾牌位置与西五年坠机报告中的描述一致。”

“人呢？”

“盾牌下方有一个人形的低密度区域，热成像无法穿透冰层，但其体积和姿态都与档案记录的体型数据相符。”

弗瑞没有说话。

线路里只有卫星中继持续的沙沙底噪，空旷得只剩下信号本身。

“打捞需要多久？”

“冰层厚度超出预估，至少需要十二小时。”

“六小时。”

库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库克，我给你六小时。”

弗瑞的语调不容反驳。

“把所有ROV都集中到驾驶舱区域，冰层切不动就用热熔枪，热熔枪不够就上炸药，六小时之后，我要看到那面盾牌躺在你的甲板上。”

通讯被切断了。

库克攥着通讯器站了五秒钟，才转头对副官下令：“你听到了，叫工程组全员上甲板，把所有备用的热熔切割头都装上，另外，把深眼二号和三号的脐带缆换成加强型。”

副官立刻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