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属于那边了

阿九走近了两步，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回来。

但这次不是那种亮得不像话的光，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光。

“你现在是活的了。”阿九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真的在这里了。不是投影，不是影子，是真的。你的脚在流血，你看——”

她指着叶凡的脚。叶凡低头，看到自己踩过的地方，泥土上留着血脚印。

以前他在这个世界是不会流血的——或者说，流血了也会很快消失，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承认他的“存在”。

但现在，血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泥土上，黑色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叶凡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自己的血。血是温热的，粘稠的，真实的。

“师父。”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这次，他感觉到了——师父不是“不在了”，而是“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他的一部分？还是变成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分不清。

“哥哥，你怎么了？”阿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事。”叶凡站起来，脚底板传来一阵刺痛，他龇了龇牙。

“阿九，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卖鞋的吗？”

阿九歪着头看着他。“卖鞋？镇上有。但你没有钱。”

“……”

“而且你身上的衣服好奇怪。”阿九扯了扯他的睡衣袖子，“这是什么料子？好滑。像水一样。”

“这是……来自很远的地方的料子。”

“哦。”阿九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走吧，”叶凡说，“先去镇上。”

“你光着脚？”

“你不也光着？”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叶凡的脚，忽然笑了。

“哥哥，你的脚。”

“……”

“像婴儿的脚。”

“闭嘴。”

阿九笑得更开心了。她转身在前面带路，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小兔子。

光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听不出一点痛意。

叶凡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脚底板的伤口还是在不断地被撕裂。

血在泥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红蛇。

他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阿九，忽然问了一句：“阿九，你多大了？”

“十二。”阿九头也不回地说。

“你一个人在乱葬岗上待了多久？”

“不记得了。很久很久。”

“你父母呢？”

“没有父母。”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叶凡看到她小小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捡东西吃。烂果子，死老鼠，别人不要的馊饭。有时候有好心人给一个馒头。”

她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冬天最难熬，冷。我就去乱葬岗，那边有尸体烧出来的火，暖和一些。”

叶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怕鬼吗？”他问。

阿九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有一个笑容——不是苦涩的笑。

不是勉强的笑，而是一种叶凡从未在任何孩子脸上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笑。

“我就是鬼。”她说。

然后她又转回头去，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叶凡愣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跟上去。

“你说你是鬼？”他追上她，问。

“不是真的鬼。”阿九说。

“是别人觉得我是鬼。我晚上在乱葬岗上走来走去，别人看到了，就说有鬼。后来消息传开了，说乱葬岗上有一个小鬼，专门吃人。”

“你吃人？”

“我吃馒头。”阿九认真地说，“但没人信。他们都怕我。大人看到我就跑，小孩拿石头砸我。”

叶凡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实世界里，别人看他也是这样——一个“有病”的人。

一个“不正常”的人，一个应该被隔离、被治疗、被“帮助”的人。没有人想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只知道他有病。

“阿九。”

“嗯？”

“你以后跟着我。”

阿九的脚步又顿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来，仰着头看叶凡。

月光照在她脸上，叶凡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因为你给我还了拖鞋。”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属于成年人的笑，而是一个十二岁小女孩应该有的笑。

带着一点羞涩，一点不敢相信，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好。”

她伸出手来。小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全是皴裂的痕迹。但那只手在发抖。

叶凡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可以完全包住。

他的手也很脏，有血，有泥，有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