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玉与蝉鸣

苏谨珩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展柜上顿住时，窗外的蝉鸣正撕心裂肺。

展柜里躺着半块和田玉，白如凝脂，断口处却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像被人硬生生从中间劈断，又在伤口上抹了层陈年血痂。标签上写着“清代，残件，估价无”，旁边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它的来历——三年前从城郊苏家老宅地基下挖出来的，挖出时裹在一件腐烂的蟒纹袍子里，考古队清理到一半，负责这块玉的研究员突然疯了，见人就喊“还我命来”，如今还关在精神病院里。

这己经是苏谨珩这个月第三次来市博物馆了。不是为了看文物，是为了躲房东。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屏幕上跳出“张姐”两个字时，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叼着烟敲他房门的样子：“小苏，这房子下个月起再加五百，你要是实在周转不开，隔壁那间空着的……”后面的话不用听也知道，无非是暗示他搬去更小的隔断间，或者卷铺盖走人。

他深吸一口气，划开屏幕按了静音。口袋里的钱包比脸还干净，上个月刚付了母亲的住院费，这个月的稿费又被合作方拖了半个月，连带着他给杂志写的连载专栏都快断更了。作为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历史小说作者，苏谨珩的生活像极了展柜里的残玉——看着还算体面，内里早己支离破碎。

“喜欢这块玉？”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苏谨珩回头，撞进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

来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他个子很高，站在略显昏暗的展厅里，周身仿佛裹着层流动的光，连额前碎发都透着点阳光的温度。最惹眼的是他左耳的银环，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沉闷的环境里撞出细碎的响。

是苏谨昀。

这个名字在苏谨珩的记忆里像枚生锈的钉子，埋了二十多年，偶尔冒出来刺他一下。苏家这一辈排“谨”字辈，他是长孙，下面还有个隔了三岁的堂弟，就是苏谨昀。小时候两家住得近，苏谨昀总像条小尾巴跟在他身后，抢他的糖，撕他的作业本，却会在他被别的小孩欺负时，红着眼眶扑上去咬人。

十三岁那年，苏谨昀突然被他父亲接走，说是去国外读书，从此杳无音信。苏谨珩只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老宅的梨树下，小家伙攥着半块摔碎的玉佩，非要塞给他：“哥，这个给你，等我回来找你拼好。”

那半块玉后来被苏谨珩弄丢了，就像弄丢了那段模糊的童年。

“你怎么在这？”苏谨珩的声音有点干。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苏谨昀，更没想过对方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浑身带着股野生的劲儿，和记忆里那个总爱黏着他的小不点判若两人。

苏谨昀没回答，反而朝展柜努了努嘴：“这块玉，是不是跟你丢的那块很像？”

苏谨珩的心猛地一跳。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丢玉的事，包括父母。

“你……”

“我刚回国。”苏谨昀打断他，指尖在展柜边缘敲了敲，节奏轻快，“昨天去老宅转了转，发现拆了，邻居说挖出块玉送博物馆了，我就过来看看。”他笑了笑，眼角弯起个好看的弧度，“没想到这么巧，能碰到你。”

巧合？苏谨珩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绳，那绳子磨得发亮，末端系着个小小的银质铃铛，晃一下就发出叮铃的轻响。小时候苏谨昀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护身符。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展厅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苏谨珩注意到，苏谨昀的目光落在那半块残玉上时，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刺眼的东西。

“这块玉邪门得很。”旁边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博物馆的夜班保安，正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前阵子有个年轻人，跟你一样，天天来这儿看这块玉，结果前天晚上，在展厅里凭空消失了。监控拍着他站在这儿，眼睛首勾勾地盯着玉，然后……”老头做了个消散的手势，“就没了，连点影子都没留下。”

苏谨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转头看向苏谨珩，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哥，你信鬼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