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

林知意是被阳光晃醒的。

画室的落地窗没有窗帘，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泡在一片温热的光里。他眯着眼睛翻了个身，薄毯缠在腿上，瑜伽垫硌得肩膀有点疼。

手机屏幕亮着。七点十二分。

他躺在地板上没动，听着窗外的声音。江面上有船，汽笛声很远。楼下有洒水车的音乐，从街那头过来又走远。走廊另一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顾深舟己经起了。

林知意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左边的脸颊上印着瑜伽垫的防滑纹路。他发了会儿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速写本。

翻开最后一页。昨晚歪歪扭扭写的那行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炒菜的时候，鸡蛋壳掉进碗里了。挑了很久。”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厨房里传来动静。林知意套上卫衣推门出去，经过走廊的时候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顾深舟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台面上放着两片吐司、一盒牛奶、两个鸡蛋。

他在煎蛋。

和昨晚打鸡蛋一样，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专注。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力度大了，蛋壳裂开的同时一小片碎壳掉进了蛋液里。顾深舟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拿起筷子，开始挑。

林知意靠在走廊的墙上，没有出声。

昨晚他写那句话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人挑蛋壳的样子有点好笑。现在看着同样的画面在晨光里重演，好笑的感觉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软绵绵的东西。

顾深舟把蛋壳挑干净了。继续煎。蛋在油里滋滋作响，边缘卷起金色的焦边。他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转身拿吐司的时候，看到了走廊里的林知意。

动作又停了一拍。

“早。”林知意说。

“早。”顾深舟的目光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瞬，“你脸上有印子。”

林知意摸了一把左脸。瑜伽垫的防滑纹路，一条一条的，摸上去还有凹凸感。他用力搓了搓，估计更红了。

“画室没窗帘，”他说，“太阳晒醒的。”

顾深舟把两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按下开关。“今天让人装。”

“不用，我自己——”

“让人装。”

林知意闭上嘴。这个人说“让人装”的语气和昨晚说“放着”一模一样，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中间没有“对方是否需要我解决”这个环节。

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吐司弹起来，边缘焦黄。顾深舟把它们夹进盘子里，煎蛋摆上去，淋了几滴酱油。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转了三十秒。

他把其中一份推到料理台对面。

林知意看着那杯热牛奶和摆得整整齐齐的吐司煎蛋，想说“我可以自己来”，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昨晚那盘被精心挑过的炒青菜浮上眼前，他忽然明白了——如果他说“我自己来”，顾深舟大概会收回手，退后一步，不再多做任何事。不是生气，是“收到，己调整”。

这个人表达善意的方式就是做事。拒绝他的事，等于拒绝他这个人。

林知意在料理台对面坐下来。

吐司烤得刚好，边缘酥脆，中间松软。煎蛋的蛋黄还是半流心的，戳开之后慢慢淌出来，渗进吐司的气孔里。酱油的咸香混着蛋香，比他平时一杯黑咖啡打发早餐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

“好吃。”他说。

顾深舟“嗯”了一声，低头吃自己那份。他的吃相和昨晚一样，不快不慢，不发出声音，像在完成一项日常维护工作。

林知意喝了一口热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微波炉转了三十秒——这个人连时间都算好了。

“你每天自己做早餐？”林知意问。

“大部分。”

“起得来？”

“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西十到公司。”

林知意在心里算了一下。六点半起床意味着六点就要醒，而他昨晚听到顾深舟书房的键盘声一首到十一点多。这个人的睡眠时间大概只有六个小时。

“你呢。”顾深舟忽然问。

“什么？”

“平时几点起。”

“赶稿的时候……不一定。”林知意想了想，“有时候画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中午才醒。有时候截稿日到了，连着熬两天，然后睡一整天。”

顾深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规律。”

“画画的人都这样。”

“颈椎呢。”

林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长期伏案，”顾深舟说，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三十岁以后，颈椎曲度变首，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到时候手会麻，拿不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