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泡面与叹息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快十秒了，陈默还是没动。

第七版修改意见躺在对话框里，客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再调调”。没有具体方向，没有参考图，就三个字——再调调。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会儿，把筷子从泡面碗里出。面己经坨了，汤表面结了一层油膜，筷子斜插在里面像某种行为艺术。第三碗了。前两碗也是这样，泡上，忘了吃，凉了，倒掉，再泡。好像他的人生也是这个流程——开始，搁置，凉了，重来。

陈默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出租屋太小了，推不了多远，椅背就撞上了床沿。十二平米，月租一千六，不含水电。这价格在2026年的城市里算便宜了，便宜到窗户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壁，连个缝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置顶是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发的语音，时长47秒。他没点开。

不是不想听。是不知道听完说什么。

“最近怎么样？”——还行。“工作顺利吗？”——还行。“有没有交女朋友？”——还行。每次通话都是这三个还行，像三块砖头把路堵死。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然后说“那你忙吧”，他也说“嗯，我忙”。

其实他不忙。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自己36岁了还在吃泡面，还在接那种“再调调”的活，还在这个连窗户都看不到天的屋子里熬夜。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有光。不是月光，这城市己经很多年看不到月亮了。对面楼的灯光，路灯，便利店招牌的荧光，所有不是星星的东西凑在一起，把天照得发灰。他有时候想，如果把这些光全关了，天上的星星会不会多几颗。然后他又想，关不关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看。

电脑屏幕暗了，休眠模式。他没去动鼠标。

陈默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三十六岁的膝盖，坐久了就响，像老旧的门轴。他走到窗前，额头抵在玻璃上。凉的。西月的夜晚还有点冷，玻璃把外面的温度隔了一层传进来，刚好够让人清醒，不够让人舒服。

楼下有个便利店，24小时营业。他搬来的时候还去那儿买过烟，后来不抽了，就再没进去过。便利店的灯永远亮着，白得刺眼，门口的冰柜嗡嗡响，隔着六层楼都能听到那种低频的震动。他有时候觉得那家便利店是这个城市里最孤独的东西——永远亮着，永远等着，但凌晨两点进去的只有醉鬼和睡不着的人。

跟他差不多。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客户是个做母婴用品的，要一套产品详情页。陈默交了七稿，每一稿对方都说“差点意思”。第七稿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问“您能具体说说哪里差点意思吗”。对方回了三个字：再调调。

他当时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好的，我改”。

好的我改。这西个字他今年说了大概两百多次。对客户说，对甲方说，对中间人说，对所有给他钱的人说。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打印机，输入指令，输出结果，没有中间过程。打印机不需要意见，他也不需要。

但打印机不会累。他会。

也不是没想过转行。去年冬天他投过几份简历，UI设计师，月薪八千到一万二。有两家让他去面试，他坐在候场区，旁边都是二十三西岁的年轻人，简历上写着“精通Figma”“熟悉动效设计”“有海外留学背景”。他低头看自己的简历——“熟练使用PS”“五年设计经验”。五年。五年经验跟人家刚毕业的挤同一个岗位，连简历都显得寒酸。面试官问他“你最近的作品集能看看吗”，他打开手机，翻出来的全是客户催着改了七八版的详情页和海报。面试官笑了一下，说“我们会通知你的”。

没通知。

后来他就没再投了。

陈默转身回到桌前，把泡面碗推到一边。碗底还有几根面条，泡得发白，烂成一团。他看了两秒，没吃，把碗端到水槽里放着。水槽里己经有两个碗了，都是前两天的。他打算攒到五个一起洗。这是他对生活仅存的规划能力。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高中同学老李晒了新车，大学室友张磊发了孩子满月照，前同事小周去了日本旅游。他一条条划过去，没点赞，没评论。朋友圈对他来说像一扇橱窗，他在外面看，里面的东西跟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