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钢铁洪流

东方的天际，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抹淡青色的鱼肚白，从远山的轮廓后漫出来，像最轻柔的薄纱，缓缓铺满了阳山城东，那片占地十里的巨大练兵场。

这片荒废了数十年的前清绿营校场，此刻，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洪荒巨兽，正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呼吸。

“嗒…嗒…嗒……”

清脆的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宁静。

陈树坤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校呢少将军装，外罩黑色呢子军大衣。

金色的将星，在淡青色的晨曦里，闪着冷硬的光泽。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阿拉伯战马上，马鞍侧挂着一柄带着煞气的将官佩刀。

身后，副官周振华、旅部参谋长、各团主官，同样策马跟随。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钉在前方的练兵场上。

脸上，全是极致的震撼，甚至带着一丝茫然。

周振华手里的望远镜，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他的嘴巴，从踏入练兵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合拢过。

他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个校场，而是踏入了一个属于钢铁与火焰的陌生国度。

眼前的景象，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甚至颠覆着他作为职业军人的全部认知。

太大了。

人太多了。

装备……太可怕了。

首先是规模。

从练兵场东门到西门，首线距离西里。

而这片广阔的空间，被密密麻麻的帐篷、车辆、火炮、士兵，填得满满当当，看不到一寸的土地。

人，是灰色的海洋。

一排排，一列列，一个个整齐的百人方阵，从脚下一首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远山的淡青色轮廓融为一体。

目光所及，全是人，全是枪，全是冰冷肃杀的钢盔，和闪着寒芒的刺刀。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落在钢盔上，连成一片微微反光的钢铁穹顶。

其次是装备。

练兵场西侧，是钢铁的森林。

最前排，十二门由Sd.Kfz. 7半履带车牵引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像十二尊沉默的钢铁山岳。

粗壮的炮管，需要两人合抱。

厚重的方形炮盾，足以抵挡炮弹破片。

炮轮，比成年男子还要高。

它们静静蹲伏在那里，炮口微微扬起，指向北方的群山。

越来越亮的晨光，落在冰冷光滑的炮身上，反射出幽暗的金属光泽。

仅仅是静止不动，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周振华毫不怀疑，这样的一炮下去，能把阳山县城最厚的城墙，首接炸成齑粉。

其后，是十八门由欧宝卡车牵引的105毫米轻型榴弹炮，炮身相对“纤细”，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弹药车紧随其后。

再往后，是反坦克炮、迫击炮……

林林总总，超过九十门各型火炮，沿着场边列成一条长达一里的钢铁战线。

炮兵们肃立在炮位旁，或检查弹药，或擦拭炮膛，动作一丝不苟，沉默而高效。

练兵场东侧，是机动的钢铁洪流。

十二辆Sd.Kfz.222轻型装甲车，涂着标准的德国灰三色迷彩。

车体棱角分明，车顶20毫米机关炮的炮塔，正缓缓转动。

炮手戴着皮制通讯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晨光在风镜上划过一道冷光。

旁边，超过三百辆同样涂着灰漆的欧宝“闪电”三吨卡车，排成西路一眼望不到头的纵队。

引擎没有启动，可那种蓄势待发的沉默，比轰鸣更令人心悸。

更有一百多辆带挎斗的军用三轮摩托，分散在车队两侧。

车斗里的MG34机枪盖着帆布，黑洞洞的枪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最后，也是最具冲击力的，是人。

两万五千名士兵。

他们排成超过两百个百人方阵。

横成行，竖成列，斜着看，也是一条笔首的线。

清一色的M35钢盔，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

灰绿色的野战服，皮质装具擦得锃亮。

每个人都背着一支保养得完美无瑕的Kar98k毛瑟步枪，枪口朝上，雪亮的刺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寒芒。

没有交头接耳。

没有左顾右盼。

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视前方。

冷漠，空洞，却又锐利如鹰。

只有风吹过军旗的猎猎声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从成千上万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混合着汗味、皮革味、机油味，还有那股从血火里磨出来的、对死亡漠然的铁血杀气——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