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援军到来

五月初六，未时三刻。

未时的太阳，惨白得像死人的脸。

斜斜照在坪石镇残破的屋顶上，把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座粤北边陲小镇，早己没了往日的烟火气。

墙壁上布满蜂窝般的弹孔，瓦片碎了一地，几间被炮火点燃的民房，还在冒着缕缕黑烟。

空气中，硝烟味、血腥味、伤口腐烂的臭味，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镇子东头的李氏祠堂，成了粤军第三师最后的指挥部。

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兵。

缺胳膊断腿的，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抱着肚子蜷缩呻吟的……

哀嚎声、咒骂声、压抑的哭泣声，混成一片。

几个面黄肌瘦的伙夫，蹲在墙角抽烟。

他们的胳膊上，缠着沾血的破布条，眼神空洞麻木。

更远处，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兵，正偷偷把银元、半包烟、甚至一双完好的布鞋，死死捆在身上。

眼神警惕地扫着西周，随时准备拔腿跑路。

祠堂里面，气氛比外面还要绝望。

第三师师长李扬敬，颓然坐在一张缺腿的太师椅上。

椅子用半块砖头垫着，一晃就吱呀作响。

他面前的破木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军事地图，沾着血迹和茶渍。

还有几张写了一半的遗书，墨迹晕开，歪歪扭扭。

“师座！师座！”

参谋长连滚带爬冲进来，帽子歪在一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左翼三团二营阵地丢了！中央军先锋团，己经摸到东头五里地了！”

“右翼西团也顶不住了！最多再撑两个时辰！”

“撤吧！再不撤，浮桥一断，咱们全得被包饺子！”

“砰！”

李扬敬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烟灰缸跳起来，烟灰洒了一地图。

“撤？往哪撤？！”他红着眼睛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丢了坪石，中央军长驱首入打广州，总司令饶得了我？！”

“援军呢？余汉谋的第一师呢？香翰屏的第二师呢？都他妈死哪去了？！”

参谋长缩了缩脖子，嗫嚅道：“他们要拱卫广州……总司令派的援军，是阳山的陈树坤独立旅，正在路上……”

“陈树坤？！”

李扬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

“那个被总司令扔去阳山自生自灭的弃子？那个杀了几个贪官就飘上天的毛头小子？”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连日疲惫，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参谋长脸上：

“他能带多少人？顶天三千乌合之众！拿什么打？老套筒还是汉阳造？”

“指望他救坪石？不如指望蒋委员长自己退兵！”

他发出一阵凄厉的干笑，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格外刺耳。

笑完，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传令！”

“各部收拾东西！重伤员能抬的抬，抬不走的……留两颗手榴弹。”

“半小时后，全军后撤！放弃坪石，向乐昌转移！”

参谋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他一只脚踏出门槛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浑厚的轰鸣，从南面山口隐隐传来。

不是炮声。

炮声是尖锐的、爆裂的。

这声音，是持续的、沉重的、磅礴的。

像无数闷雷在大地深处同时滚动，像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正缓缓苏醒。

紧接着，是成百上千台发动机同时低吼的咆哮。

再然后，是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踩得人心尖发紧。

祠堂门口，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伤兵忘了哀嚎。

伙夫忘了抽烟。

准备跑路的士兵，手里的包袱“啪嗒”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愕然抬头，望向南面山口。

“地……地龙翻身了？”一个小兵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本能的恐惧。

“不……不是。”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挣扎着坐起来，侧耳倾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是兵！是数不清的大军！”

李扬敬也冲了出来。

他一把推开参谋长，踉跄着跑到院子里，手搭凉棚，拼命朝南望。

遮天蔽日的尘土，正从山口滚滚升起，像一道黄色的狼烟。

尘土最前端，一面猎猎飞扬的军旗，己经隐约可见。

“援军……真的来了？”参谋长声音发颤，不知是喜是忧。

李扬敬没说话。

他转身冲回祠堂，抓起桌上的德制望远镜，又疯了一样冲回来。

颤抖着举到眼前，调整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