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陈济棠的愤怒

广州午后的阳光炽烈灼人。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只漏进几缕昏黄的光，斜斜切过狼藉遍地的书房。

名贵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瓷片。

上好的端砚被摔在墙角，墨汁泼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乌黑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燃尽的焦臭、墨汁的腥气。

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暴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陈济棠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

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喘气声。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加急电报。

电文上“李扬敬所部阳山被全歼”“李扬敬本人被俘”的字眼，被他捏得皱皱巴巴，几乎要烂在掌心。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咯咯”的轻响。

“全歼……全歼……一万多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他反复喃喃着这几个词。

眼神涣散，仿佛无法理解这短短几个字背后，那摧枯拉朽的恐怖实力。

“砰！”

他猛地抬脚，将旁边一个红木花架狠狠踹翻。

上面的兰花盆栽轰然摔碎，泥土与花瓣西溅。

“废物！李扬敬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1万多人打一个空城，被人包了饺子，还全军覆没？！”

“他是猪吗？！是瞎子吗？！”

“陈树坤那逆子明明在坪石，阳山哪来的伏兵？！哪来的重炮？！啊？！”

他猛地转过身。

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站在书房角落、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的莫秀英。

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尖锐得如同破锣：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出的馊主意！”

“偷袭阳山？断他粮草？现在好了！”

“李扬敬死了，1万多人没了！还把老子的手令送到了那逆子手里！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把柄！”

“‘清君侧’？他现在打着这个旗号，带着大军己经到韶关了！”

“余汉谋那个饭桶，刚刚发来电报，说陈树坤下了最后通牒！半个时辰不让路，就要炮轰韶关！”

“韶关要是丢了，广州就无险可守！你满意了？！啊？！”

“你说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莫秀英脸上。

莫秀英被陈济棠狰狞的面目吓得连连后退。

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书柜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毒蛇一样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更不能承认是自己的错！

必须把责任推出去！

必须让陈济棠觉得还有希望！

必须抱住最后一线生机！

“老爷！老爷您冷静点！”

莫秀英强压下喉咙里的颤抖。

声音因为急促，显得愈发尖利。

“这怎么能怪我？要怪就怪陈树坤那小子太过狡猾！”

“他肯定早就料到了，早就把精锐派回了阳山！”

“李扬敬是废物，余汉谋也是个没胆的怂包！被人家几句话就吓得不敢动弹！”

她几步冲到陈济棠面前，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毒光芒：

“老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陈树坤这是铁了心要反！要夺您的位子！”

“韶关绝不能丢！丢了韶关，广州就完了！”

“您必须立刻给余汉谋下死命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死守韶关！”

“同时，立刻给南京发电报！把陈树坤‘起兵作乱、意图颠覆’的罪名坐实！”

“请蒋委员长立刻发兵，南北夹击，剿灭此寮！”

“只要中央军南下，陈树坤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字字淬毒：

“另外，立刻派可靠的人，去香港，去澳门，联系英国人和葡萄牙人！”

“许给他们好处，请他们出面调停，或者……首接提供军火援助！”

“绝不能让陈树坤打到广州来！他要是来了，我们母子，还有您……就全完了啊老爷！”

她的话，再次将陈济棠心中的恐惧与暴怒，引向了对陈树坤的刻骨仇恨。

也给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绝地求生”之策——借南京和外人之力，扑灭逆子。

陈济棠喘着粗气，眼神剧烈闪烁。

莫秀英的话，像是一针强心剂，也像是一剂穿肠毒药。

他何尝不想死守韶关？何尝不想借南京之力？

但……余汉谋守得住吗？

南京委员长，那个老狐狸，会真心帮他吗？

至于英国人、葡萄牙人……与虎谋皮啊！

可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向那个逆子服软？交出自己的宠妾，然后等着被清算？

不！绝不可能！

他是“南天王”！是统治广东近十年的陈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