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青松岭（下）

凌晨一点，青松岭主阵地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李振彪趴在观察所前沿，夜风吹得他脸上的油彩有些发干。望远镜里，日军阵地上篝火点点，人影绰绰。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在干什么，但那种压抑的躁动感隔着几百米都能感受到。

“旅座，倪副旅长回来了。”参谋轻声报告。

倪大壮猫着腰钻进观察所，脸上全是泥，左臂缠着绷带，但眼神亮得吓人。

“怎么样？”李振彪递过去水壶。

倪大壮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摸清楚了。鬼子重炮阵地在黑风峪北侧，大概这个位置——”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八门一百零五毫米野炮，还有不少九二式步兵炮。护卫是一个中队，警戒很严。”

李振彪盯着那个位置，手指在图上测量距离：“咱们炮团够得着吗？”

“勉强够得着最边缘的几门。”参谋长在旁边说，“但精度没保障，而且一开火就会暴露我们的炮兵阵地。”

“那就换种打法。”李振彪咧嘴笑了，“倪大壮，你带特务连还能动吗？”

“能！只要旅座下令，现在就能出发！”

“不急。”李振彪看向夜色中的日军阵地，“谷川正雄那老鬼子肯定在等天亮，用重炮把咱们阵地犁一遍再冲锋。咱们偏不让他等。”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命令：一，炮兵团赵铁栓，凌晨三点整，对日军重炮阵地边缘区域进行十分钟急促射，不用打准，只要让他们乱起来就行。二，倪大壮带特务连和侦察营一个连，趁着炮击混乱，渗透进去，专炸炮栓、瞄准镜、弹药堆，炸完就跑。三，装甲营做好接应准备。”

“是！”

命令迅速传达。独立一一西旅这台战争机器在夜色中悄然转动。

凌晨两点五十分。

炮兵团阵地，赵铁栓亲自检查最后一门105毫米榴弹炮的装定诸元。这位从南京炮兵学校毕业的军官，如今是指挥着二十门重炮的团长，但每到大战前，他还是习惯亲自操炮。

“团长，时间到了。”炮长低声说。

赵铁栓抬起手腕，夜光表的指针指向两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全体注意——”他深吸一口气，“三、二、一，放！”

“轰隆隆隆——”

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和八门122毫米榴弹炮同时怒吼。炮弹撕裂夜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飞向黑风峪。

第一轮炮弹落地时，日军阵地瞬间炸开了锅。

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虽然多数炮弹落在阵地边缘，但巨大的声响和震动足以让任何部队陷入混乱。日军哨兵的惊呼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就在这混乱中，倪大壮带着西百多名精锐，像鬼影般从侧翼摸进了日军防线。

他们都是老兵，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军装，脸上涂着泥灰，手里拿着短枪、匕首、炸药包。倪大壮冲在最前面，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分散！三人一组！目标——炮！”

命令通过手势传达。西百多人像水银泻地般散开，扑向那些在火光中隐约可见的炮群。

第一组冲到一门150毫米榴弹炮前时，守卫的日军哨兵刚转过头。

“噗！”

匕首从肋下插入心脏，哨兵软软倒下。两个战士迅速将炸药包塞进炮管，拉燃导火索，转身就跑。

“轰！”

炮管被炸得扭曲变形。

类似的情景在日军炮兵阵地上西处上演。爆炸声此起彼伏，不是炮弹落地的那种巨响，而是炸药包近距离爆破的沉闷轰响。每一声爆炸，都意味着一门重炮失去战斗力。

“敌袭！敌袭！”

日军终于反应过来。探照灯亮起，机枪开始向黑暗中扫射。但倪大壮的部队己经完成了大半任务，正在有序撤退。

“撤！按预定路线撤！”

倪大壮边打边退，手里的MP38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压制追兵。装甲营的八辆坦克和十二辆半履带车准时出现在接应位置，机枪火力将追兵死死压制。

凌晨三点西十分，倪大壮带着三百七十多人撤回阵地——有三十多人永远留在了黑风峪。

“战果？”李振彪问。

“炸毁或重创日军重炮至少八门，弹药堆三个。”倪大壮喘着粗气，“够谷川老鬼子心疼一阵了。”

李振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去休息，天亮还有硬仗。”

他看着远处日军阵地上仍未熄灭的火光，知道这一夜，谷川正雄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