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夜战鹰回岭（上）

黄昏的最后一道余晖沉入西边山脊时，鹰回岭阵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这种寂静带着血的味道。

秦永年拄着木棍，在临时指挥所的观察口前己经站了半个小时。左腿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望远镜里，山下日军阵地上炊烟寥寥——这不正常。按常理，激战一天的部队该埋锅造饭，但日军阵地上只有零星几处烟火。

“鬼子晚上要有动作。”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陈为国说。

陈为国点头，神色凝重：“第6联队是日军王牌，白天吃了亏，晚上肯定想找回来。老秦，你的辅助阵地是关键——如果鬼子主攻我正面，你得从侧面给他们放血。”

“放心。”秦永年咧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保二师的弟兄们憋着一口气呢。野狼峪、第一道山脊，咱们死了多少弟兄？这笔账，今晚要多收点利息。”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座！陈副军长！”参谋长掀开防雨布钻进来，手里拿着电文，“指挥部急电！杜军长命令：今夜必有恶战，务必坚守至天明。己令赵老根工兵连携带新式武器增援你部，预计晚九时前抵达西侧阵地。”

“新式武器？”秦永年挑眉。

陈为国却眼睛一亮：“老秦，你有福了。赵老根发明的‘没良心炮’，在东线审岭一战成名。听说改进后射程能达到西五百米，一炮下去，半个足球场寸草不生。”

秦永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厉害？”

“等着瞧吧。”陈为国看了看怀表，“现在六点二十。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吃口热的，检查武器弹药。我估计，鬼子的夜袭不会晚于八点。”

夜幕完全降临时，鹰回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在星光下沉默。

晚上七点五十分，第一颗照明弹突然从日军阵地后方升起，惨白的光照亮了山坡。

“来了！”阵地上，各级指挥员的低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日军第6联队联队长中岛贞雄大佐拔出军刀，指向鹰回岭主峰：“第一、第二大队，进攻！”

没有呐喊，没有“板载”的嘶吼。两个大队的日军像黑色的潮水，沉默而迅猛地向山上涌来。这是老兵的打法——夜袭靠的是突然和迅猛，不是气势。

“稳住！放近了打！”一五七师阵地各连排长的命令在战壕里传递。

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打！”

主阵地上，MG34机枪的撕布声率先撕裂夜空。紧接着，步枪、冲锋枪、掷弹筒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依然埋头冲锋，掷弹筒手和机枪手迅速寻找掩体还击。

秦永年在西侧辅助阵地看得真切。日军的进攻重心明显偏向一五七师正面，但侧翼也安排了掩护部队。

“命令迫击炮连，”他对着电话低吼，“标定方位角27-30，距离八百到一千米，拦阻射击！二团所有机枪，封锁左翼那条山沟，别让鬼子从那儿钻过来！”

“是！”

保二师阵地上的迫击炮率先开火。白天战斗后剩余的炮弹不多，但每一发都经过精心计算，落在日军进攻队形的侧翼和后续梯队区域。十八门迫击炮组成的弹幕虽然稀疏，却有效地打乱了日军的增援节奏。

更致命的是那十五挺马克沁重机枪。它们被布置在西侧山脊的几个制高点上，构成交叉火网。当日军试图从正面强攻受挫，转而向侧翼试探时，迎接他们的是灼热的金属风暴。

“这些支那军……怎么还有这么强的火力？”日军前线指挥官难以置信。按照情报，保安部队装备低劣，可眼前的机枪火力和炮火协同，完全不亚于主力部队。

晚上八点半，第一次进攻被打退。日军丢下近百具尸体，退回到五百米外的出发阵地。

但仅仅二十分钟后，第二次进攻开始。

这次日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全线强攻，而是集中兵力猛攻一五七师阵地左翼的一个突出部。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是防线的一个薄弱点。

“二营顶不住了！请求增援！”电话里传来焦急的呼喊。

陈为国脸色铁青：“命令师属警卫连前出增援！告诉二营长，丢了阵地，提头来见！”

战斗进入白热化。日军显然发现了这个突破口，不断投入兵力。一五七师虽然顽强抵抗，但日军的人数优势逐渐显现。晚上九点十分，突出部阵地多处被突破，日军一个中队甚至冲到了主岭腰部，距离炮兵阵地只有不到三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