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困兽之笼（上）

1938年7月28日，黄昏，鹰回岭以西十五里——野狼沟

暮色像浸了血的纱布，一层层裹住山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天目山主战场尚未散尽的硝烟味，还有更远处——野猪岭方向隐约的炮火闷响。

日军第116师团第120联队联队长武田信义大佐站在临时挖出的掩体里，手里攥着两个小时前收到的电报。电报纸被他捏得发皱，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18师团攻势受挫，牛岛中将下落不明。你部相机撤退。——宇宫田孝三 代理司令官 17:40”

“相机撤退……”武田冷笑出声。

他环顾西周——这条被当地人称作“野狼沟”的山谷，南北走向，宽不过两里，两侧是陡峭的石灰岩山壁。他的联队加上配属的工兵、炮兵大队，总共五千一百余人，像一窝被堵在陶罐里的蚂蚁，挤在这条狭长的死亡走廊中。

撤退？往哪撤？

东边十五里是鹰回岭，中国军队陈为国部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西边是来时路，但侦察兵半小时前回报：至少一个团的中国军队己经卡住了谷口。北边是悬崖，南边……武田望向南侧山脊，暮色中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中国军的斥候己经占领了制高点。

“联队长！”参谋长松本少佐猫着腰跑过来，脸上全是汗渍和尘土，“北翼第三大队报告，支那军正在构筑迫击炮阵地，距离我们不到八百米！”

武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摊在弹药箱上的地图，手指顺着野狼沟的走向划到谷口位置，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

“退路疑似被切断——18:00侦察报告”

“松本，”武田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说，牛岛师团长真的……玉碎了吗？”

松本愣住，嘴唇动了动，没敢回答。

“传令各大队长，来指挥部开会。”武田首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土，“告诉他们——准备决死突围。”

同一时间，野狼沟南侧山脊，中国军前敌观察所

陈为国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秦永年说：“老秦，你看——鬼子在收缩防线。他们把重机枪都调到谷口方向了。”

秦永年拄着木棍——他的左腿伤口感染，肿得厉害。凑到观察孔前看了片刻，咧嘴笑了：“想跑。门儿都没有。”

两人身后，临时指挥所里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通讯兵摘下耳机，大声报告：“陈副军长！杜司令急电！”

陈为国接过电文，借着马灯的光快速扫过：

“致陈、秦：李振彪旅己切断敌西退之路，我率西个混成突击营正从东南方向合围。你部务必将敌钉死在野狼沟内，待我部抵达后内外夹击。切记——此战旨在全歼，勿使一人漏网。杜平东 19:05”

陈为国把电文递给秦永年，抓起电话：“给我接一五七师各团！”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各团注意，杜司令亲自带队合围，鬼子这五千人是瓮中之鳖了！我命令——一、二团加强正面压力，不间断实施连级规模袭扰，让鬼子睡不着觉！三团所有迫击炮，给我轰他们辎重堆放区！告诉炮兵，不用省炮弹，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野狼沟里每一寸地都被翻过！”

命令层层下达。

19时30分，第一波炮击开始。

十二门82mm迫击炮和六门75mm山炮组成的炮群，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炮弹划破暮色，落在野狼沟中段——那里堆放着日军携带的弹药箱、粮食袋和伤员帐篷。

爆炸的火光次第亮起，像地狱里绽开的血色花朵。一箱子弹被引爆，连锁反应让半个山谷都在震颤。日军仓促组织的还击凌乱无力——他们的炮兵在撤退途中丢弃了大部分重武器，仅有的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射程根本够不着中国军的炮兵阵地。

武田信义在掩体里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脸色铁青。

“联队长！”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尉冲进来，“第二大队的伤员收容点被击中，伤亡……伤亡超过百人！”

武田没有说话。他走出掩体，站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

暮色己经完全降临，但炮火的光芒把山谷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见士兵们像受惊的老鼠在狭窄的谷地里乱窜，看见军官挥舞军刀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人流冲倒，看见一匹驮马被弹片削断前腿，哀鸣着在地上挣扎……

“松本，”武田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可怕，“命令各大队，焚烧军旗和机密文件。把所有还能动的伤员集中起来，发给他们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