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最后的命令（下）

“第三战区长官部令：各部于本日六时起，交替掩护，向昆山、苏州方向转进。第九师独立旅所部，务必坚守至本日正午十二时，完成最后掩护任务后，自行择机撤离。”

自行择机。

西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杜平东握电文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有接应，没有明确撤退路线，所有的风险，所有的牺牲，都要自己扛。

“旅座。”王选才从后面走过来，雨衣帽檐滴着水，“各团团长都到了。”

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处半塌的地下室，原本是某家商行的库房。李振彪、倪大壮、王大山三人站在昏暗的马灯光里，满身泥泞，脸上都是连续几天没合眼的疲惫，但眼睛都还亮着——那是人在绝境里被逼出来的最后一点光。

杜平东把电文放在沾满水渍的木箱上。

“命令下来了。今天正午十二点前，咱们是钉在苏州河岸最后一颗钉子。十二点后……”他顿了顿，“自行撤离。”

“自行”两个字，让地下室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友军呢？”李振彪哑着嗓子问。

“左右两翼的三十六师、八十八师残部，昨夜己经开始后撤。”王选才指着地图，“现在咱们左右三公里内，己经没有成建制的国军部队。换句话说……”

“咱们被扔在这儿了。”倪大壮冷笑一声，这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认命般的嘲讽。

杜平东敲了敲木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他声音冷静得可怕，“撤退要分步骤，不能一窝蜂。否则就是溃退，被鬼子追着打，谁都活不了。”

他指向地图：“第一步，重装备和重伤员先走。机炮连那两门75山炮、所有迫击炮、重机枪，由赵铁栓带队，凌晨五点准时出发，沿河南路向西，过曹家渡桥后往昆山方向向苏州前进。特务连随行保护。”

杜忠站在角落，闻言抬起头：“旅座，我的任务是保护您。”

“现在你的任务是保住这些重武器。”杜平东不容置疑，“没有这些，独立旅就算撤出去，也是个空架子。执行命令。”

杜忠嘴唇动了动，最终垂下头：“是。”

“第二步，”杜平东继续，“警卫营分出两个连，配合许小姐的救护队，护送所有无法自行行走的重伤员，跟在机炮连后面撤离。另外，派人通知附近还滞留的百姓，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六点前到河南路口集合，过时不候。”

王大山忍不住问：“旅座，带上百姓……会拖慢速度。”

“我知道。”杜平东看着他，“但把他们留在沦陷区，是什么下场，你我都清楚。能带走一个是一个。这是命令。”

“是。”王大山低下头。

“第三步，”杜平东的声音更沉了，“主力部队——一团、二团、三团还能战斗的，总计约两千人，分三个梯队，从上午八点开始，每隔一小时撤出一个梯队。我随最后一梯队走。”

“旅座！”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别争。”杜平东摆手，“总得有人断后，总得有人看着弟兄们一个个撤出去。这个人只能是我。”

地下室陷入沉默，只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但是，”杜平东话锋一转，“光有梯队撤退还不够。鬼子不是傻子，他们发现咱们后撤，一定会咬上来。咱们需要一道闸——一道能死死卡住追击路线，至少十个小时的闸。”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

“我需要一个敢死连。一百人左右，自愿报名。任务很简单：留在最后阵地上，挡住所有想追过来的鬼子，首到明天天亮。十个小时，用命换来的十个小时，够主力撤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话音落下，地下室里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一百人，十个小时。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明白。

“我去。”倪大壮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平静，“二团的老兵我来召集，够一百个。”

“放屁。”李振彪瞪他，“你二团还剩几个人？要凑也是我一团凑。一团的老兄弟多，知道怎么跟鬼子磨。”

“都别争。”王大山深吸一口气，“三团是孙团长带出来的兵，这个任务，三团接。”

杜平东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自己从南京打到上海，从五千人打到两千多人的弟兄。他喉咙有些发紧，但声音依旧平稳。

“各团都出人。自愿，不强求。告诉弟兄们——留下，九死一生。但这一百条命，能换两千条命撤出去。这笔账，怎么算，让他们自己掂量。”

命令传达下去了。

凌晨五点半，天色依旧漆黑。机炮连的士兵们默默地将山炮挂上骡马，将沉重的炮弹箱搬上最后几辆还能动的卡车。赵铁栓站在雨中，看着这些跟自己从南京一路打到上海的火炮，眼圈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