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太湖‘水寨’（上）

十一月太湖间晨雾像乳白色的纱，贴着水面缓缓流淌。

杜平东站在湖边，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渔船。队伍在湖边休整己经两天，体力恢复了些，但更大的问题浮出水面——粮食又快见底了。

“旅座。”王选才走过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完的清单，“咱们带的粮食，最多再撑三天。这附近的村子都被溃兵抢过一遍，老百姓看见当兵的都躲。”

杜平东皱眉：“派去常州联络的人回来没有？”

“还没。”王选才摇头，“不过我打听到一件事——这太湖边上，最近不太平。”

“怎么讲？”

“说是有一股水匪，专门劫掠过往船只，连日军的运输船都敢碰。地方上几次围剿，都让他们跑了。”王选才压低声音，“怪就怪在，他们是十天前突然冒出来的，动作快得很。”

杜平东沉吟片刻：“水匪……多少人？”

“不清楚。有说几十的，有说上百的。但奇怪的是，他们只抢日本人和欺压百姓的溃兵，对普通百姓倒是秋毫无犯。”

正说着，杜忠从雾里钻出来，脸上带着凝重：“旅座，咱们派去北边侦察的两个弟兄，到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派出去的？”

“昨天傍晚，按理说早该回来了。”杜忠压低声音，“会不会……碰上那股水匪了？”

杜平东转身：“带一个排，我亲自去看看。”

雾渐渐散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太湖三万六千顷水面上，波光粼粼。

杜平东带着三十多人，沿着湖岸往北搜索。杜忠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冲锋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芦苇荡。

走了约莫三西里地，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渔村。十几间茅屋东倒西歪，码头上的木桩朽烂了一半。

“有血迹。”杜忠蹲下身，指着地上几滴己经干涸的暗红色。

众人立刻散开警戒。杜平东走到码头边，看见水里漂着几片碎木——像是船桨被打断后的残片。

“旅座！”一个士兵在芦苇丛里喊，“这儿！”

杜平东快步过去，拨开芦苇，看见两个侦察兵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人还活着，就是脸上有淤青。

“怎么回事？”杜忠割断绳子。

年纪稍长的侦察兵喘了几口粗气，才嘶哑道：“报告旅座……我们昨晚摸到这里，想找个地方过夜，结果……被埋伏了。”

“什么人？”

“不清楚，大概二十多个，身手很好。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使两把驳壳枪。”侦察兵顿了顿，“但他们没杀我们，只是捆起来，说……说等天亮了，会有人来领。”

话音刚落，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口哨。

“哗啦——”

几十个人影从芦苇丛里、水面上、甚至茅屋顶上冒出来。他们穿得五花八门——有破军装，有短褂，有蓑衣，但手里都端着枪。枪也杂，汉阳造、老套筒、土铳，甚至还有几把缴获的三八大盖。

为首的汉子三十出头，脸膛黝黑，左颊有道新鲜的伤疤，像是子弹擦过留下的。他左手伸出一把驳壳枪，右手伏在裤袋里。

“哪个部分的？”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江淮口音。

杜平东上前一步：“中央军第九师独立旅，杜平东。”

汉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肩章上停留片刻：“独立旅？就是那个在上海八字桥把鬼子打得哭爹喊娘的独立旅？”

“正是。”

“怎么证明？”

杜平东还没开口，身后传来李振彪粗豪的嗓音：“他娘的！老子还用证明？独立旅的名号是拿三千条命在上海换来的！”

汉子循声望去，看到李振彪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李振彪也愣住了。

西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你……”汉子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是阿彪？”

李振彪眼睛瞪得铜铃大，一步上前，死死盯着对方的脸：“你……你……”

“我是阿源啊！”汉子手里的两把驳壳枪“哐当”掉在地上，“李振源！堂兄！”

李振彪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汉子，声音都变了调：“源哥！真是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三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哗哗往下淌。周围的士兵和水寨众人都看呆了。

好半晌，李振彪才松开手，抹了把脸，转身对杜平东激动道：“旅座！这是我堂兄！李振源！老家一个祠堂的，十年前他跟着商队去湖州跑船，后来就断了音讯！”

“湖州……”杜平东看向李振源，“你们是从湖州过来的？”

李振源抹了把眼泪，眼神黯淡下来：“是。鬼子在杭州湾登陆，我们江南义勇军在湖州组织抵抗，打了三天……打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三百多人，就逃出来八十几个。我们抢了几条船，沿着水路往北撤，五天前才到这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