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与阳谋

独立旅那场不欢而散的军事会议，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在旅内部和师部两个层面扩散开来。

旅部三位团长离开后，并未各自回营，而是心照不宣地齐聚南京城内一家挂着“清泉茶社”招牌的雅间。这里是钱伯钧的隐秘产业，隔音极好，是他们私下密议的老地方。

“反了！真他娘的反了！”李振彪余怒未消，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黄花梨木的茶桌上，震得紫砂茶具跳了起来，茶水西溢。“一个靠着老子混上位的纨绔子，敢指着鼻子骂老子是兵痞？他杜平东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在战场上砍北洋军阀脑袋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娘们怀里吃奶呢！”

钱伯钧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呷了一口上好的龙井，阴恻恻地道：“李团长，消消火，气大伤身。今时不同往日喽，咱们这位小旅长，摔了一跤，怕是摔开了窍，不再是以前那个少爷将军了。你瞧他那眼神，冷得跟冰碴一样，手段也硬得很呐。”

孙富贵用丝绸手帕不停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油汗，心有余悸：“他……他怎么连我远房侄子倒卖军粮那点小事都知道？还有空饷……老钱，你一团吃空饷最多，他要是真较起真来，咱们……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敢！”李振彪眼睛一瞪，络腮胡子都炸了起来，“真把老子逼急了，老子带三团的人马跟他火并！看谁先见阎王！”

“哎哟我的李团长，慎言，慎言啊！”孙富贵吓得差点跳起来，“这话可不敢乱说！”

钱伯钧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老行伍的精明与算计：“他当然不敢全捅出去。旅里烂账这么多，空额几乎占了小一半，真捅破了天，他杜平东脸上也无光，他杜家也落不下好。我看他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立威。拿剿匪当借口，一来摸摸咱们的底，二来想借土匪的手，消耗咱们的实力，好让他彻底掌控这支队伍。”

“那咱们怎么办？真听他号令去剿匪？黑云寨那帮亡命徒是那么好惹的？他们熟悉地形，寨墙坚固，咱们强攻，肯定损兵折将！好处捞不着，还得替他背黑锅！”孙富贵一脸愁苦，仿佛己经看到了自己手下士兵尸横遍野的场景。

钱伯钧阴险一笑，压低声音：“硬顶是不行的。没看他身边那个杜忠，身手了得，眼神跟刀子似的，估计整个旅部都被他牢牢控制住了。咱们啊，得阳奉阴违。”

他看向李振彪：“李团长，你三团不是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吗？到时候剿匪，你就在后面压阵，美其名曰总预备队。让他的嫡系和刘猛那个二愣子的一营去打头阵。咱们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

他又对孙富贵说：“孙团长，你的二团负责后勤补给线……这剿匪嘛，山高路远，弹药粮草消耗巨大，供应‘稍微’慢一点，或者路上出点‘意外’，也是情有可原的嘛。前线将士饿着肚子，缺枪少弹，这仗，自然就打不下去了。”

李振彪冷哼一声，虽然不满，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算是默认。孙富贵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老钱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钱伯钧最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光这样还不够。咱们还得给师部的周参谋递个话。让他知道，他这位表弟，翅膀硬了，不仅要剿匪立威，怕是要借着整顿军纪的名头，下一步就要清理门户，把咱们这些不听招呼的‘老人’全都换掉，安插上他自己的人。到时候，周参谋惦记己久的旅长位置，可就真的彻底没戏咯。”

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阴冷笑容。利益，在这一刻将他们暂时捆绑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师部参谋周耀祖的办公室内。

周耀祖刚刚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电话是钱伯钧打来的，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杜平东在旅部的“跋扈”行径，以及其“排除异己、意图独揽大权”的野心。

“杜平东……你好得很啊！”周耀祖咬牙切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觊觎独立旅旅长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本以为凭借自己在师部经营的人脉和姨表兄弟的关系，等杜平东这个废物干不下去或者出点什么事，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没想到，杜平东这一摔，非但没死，反而像变了个人，手段如此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