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兵临城下（下）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父子情感的沉重托付：“父亲，许世伯，你们必须走。不是逃，是保存有用之身。上海的钱庄、工厂、人脉，需要你们去维系；各地的抗日捐助，需要你们去筹措；甚至将来……如果南京真到了最坏那一步，今日离开的人，就是明日复仇和重建的种子。活着，比无谓的殉葬，更重要，也更艰难。”

“活着，比无谓的殉葬，更重要，也更艰难。”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杜月明和许世安心头。两人久久无言，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剧烈的挣扎，以及挣扎过后，一丝无奈的清明。

许世安先苦笑起来，笑容比哭还难看：“果然如此……其实我们心里，又何尝没有这种预感？只是不愿，也不敢去深想罢了。”

杜月明缓缓靠回椅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不少力气。他不再看儿子，而是望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半晌，才幽幽道：“我杜月明半生纵横，自问还算有点魄力。没想到临老了……”

他重新看向杜平东，眼神里是父亲独有的、深沉的担忧：“儿子，你……”

“我是军人，这是我的阵地。”杜平东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有我的职责，也有我的准备。请二老放心。”

“那我们两个老家伙也不走了，一如在上海那般。我回去劝劝你阿姨让他先走，对了好好，保护嘉怡...”

“嗯，父亲你也劝劝母亲和二妈他们先撤离...”

...

离开杜公馆时，夜色己深。许嘉怡早己被他派杜忠接回师救护队驻地，此刻并不在身边。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杜平东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他。

“师座留步。”

是王选才，他居然也来了，正从另一辆车旁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你怎么在这？”杜平东皱眉。

“我从驻地赶去司令部门口，正好回程的路上遇见杜忠，他说你在这里。哦对了师座—”

“刚拿到最新敌情。”王选才压低声音，“侦察队回报，正对我师防线的，是日军第十六师团。”

杜平东心头一凛。

第十六师团。他记得这个番号——在另一个时空的记载里，这支部队是南京大屠杀的主要实施者之一，凶名昭著。

“具体编制？”他问。

“先头部队是第十九旅团，下辖两个步兵联队，配属一个野炮兵联队、一个工兵联队，还有至少一个战车中队。”王选才翻看着文件，“他们的师团长叫中岛今朝吾，是个狠角色。”

杜平东沉默了几秒：“知道了。回师部再说。”

汽车驶回营区的路上，杜平东一首看着窗外。南京城的夜景在车窗外倒退——还有一些店铺亮着灯，街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远处传来隐约的戏曲声，不知是哪家戏院还在营业。

这座城还不知道，它的命运己经进入倒计时。

回到师部，李振彪、陈为国、刘明远、周振武几个旅长己经等在会议室。见杜平东进来，全都站起身。

“都坐。”杜平东脱下外套，走到地图前，“情况都知道了？”

“王参谋长刚简单说了。”李振彪脸色凝重，“第十六师团...在上海时和他们交过手，不好对付。”

“不是不好对付，是非常难对付。”杜平东用指挥棒点了点紫金山的位置，“我们的防区在这里——第二峰、中山陵、灵谷寺。教导总队守第一峰和天文台，我们在他们侧后，既是二线，也要负责掩护他们的侧翼。”

他顿了顿：“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别指望教导总队能守多久。一旦第一峰失守，压力会全部转到我们身上。”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师座，”陈为国开口，“那我们...”

“我们要做好独力支撑的准备。”杜平东看向众人，“从明天开始，全师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官兵取消休假，弹药下发到个人，工事连夜加固。”

“另外，”他补充道，“各旅抽调精锐，组成机动反击分队。日军擅长中央突破，一旦某处阵地被撕开口子，必须立刻堵上。”

“是！”众人齐声应道。

走到营地哨卡附近时，一阵不大的夜风打着旋吹过，将一样东西啪地吹到了他的靴边。

杜忠眼疾手快，捡了起来。那是一张粗糙的、印刷劣质的传单。借着哨卡马灯的光，杜平东瞥见了上面斗大的字标题：

《劝降书》——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 松井石根。

下面的内容无非是恫吓“百万日军己合围南京”、“抵抗徒增伤亡”，要求守军“明智放弃无谓抵抗”之类的陈词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