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周家浜（中）

他指了指外面的白旗：“我就降了。鬼子让我们插膏药旗，枪上绑白布，每个月交五百斤粮食、二十头猪，他们就‘保护’我们。”

“周营长……”杜平东想说什么，但被周镇海打断。

“杜师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对不对？”周镇海苦笑，“可你看看这祠堂里坐着的，他们都是看着村里娃娃长大的老人。你让我怎么选？是让全村三百多口人跟着一起死，还是……忍下这口气，至少让娃娃们能活下来？”

杜平东沉默了。他身后的杜忠等人也沉默了。

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在生存面前，很多选择都变得无比残酷。

“那今天……”杜平东问。

“今天你们来了。”周镇海看着他，“我从心里敬重你们，在南京那样的情况下还敢跟鬼子血战。但是杜师长，请你们喝完水就赶紧走。鬼子每隔三天来巡查一次，明天就是巡查的日子。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放国军过境，周家浜……就真的没了。”

祠堂内气氛凝重。就在这时，一首沉默观察的王选才忽然上前一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周营长，鬼子的巡查队，具体什么配置？多少人？装备如何？从哪个方向来，大概什么时辰到？在村里停留多久？有没有固定的巡查路线？”

一连串专业而具体的问题，让周镇海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回答：“一般是鬼子一个加强小队，五十来人，两挺歪把子，有时候带一两个掷弹筒。伪军跟着一个排，三十多人，装备杂。从北面吴县的据点来，通常是明天晌午前后到，在村里转一圈，收完‘孝敬’粮，训几句话就走，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路线……一般是村口进，沿着主街到祠堂，然后去粮仓看看，最后从东头出村。”

“粮仓位置？”

“在村子东头，挨着河边，方便装船运走。”

王选才迅速从图囊中抽出铅笔和纸，就着祠堂的香案快速勾勒起来。寥寥数笔，村子的主干道、祠堂、粮仓、几条主要小巷的方位便清晰呈现。他一边画，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问：“村子周围的制高点？能隐蔽大部队的树林或地形？鬼子来的路，沿途有哪些适合设伏或观察的地点？”

周镇海看着王选才笔下迅速成型的简图，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希望，回答得更加详细：“村北二里有个土坡，能看很远。村子西边和南边都是芦苇荡和老林子，藏千把人都没问题。来的路主要是沿河土路，有一段两边是坟地和小树林……”

谢承瑞此刻也走上前来，他站在王选才身旁目光扫过简图，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且清晰条理：

“师座，王参谋长。如果情报准确，这是一个标准的、可预测的轻装巡逻队。从战术角度看，在此设伏具备突然性和地利。”他用手指点着简图，“关键在于三点：第一，必须全歼，不能放跑一个报信的。这要求我们在外围特别是北面来路和东面河道，设置可靠的隐蔽封锁线。第二，战斗必须速决，最好在十五分钟内解决核心战斗，三十分钟内完成打扫战场和撤离准备。第三，村民必须立刻、全部疏散，不能留下任何目击者或人质给日军后续报复。”

他转向杜平东，目光坚定：“师座，我建议打。但打法必须极其精确。我的教导团可以负责外围封锁和阻击可能出现的意外援敌。村内伏击，应以近战武器为主，避免使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减少动静，也避免对村舍造成过大破坏。”

王选才也抬起了头，补充道：“师座，打这一仗，不完全是军事冒险。计算得失：我们因此耽搁的时间，如果利用陈三狗提供的山路，或许可以弥补。而我们能得到的，不仅仅是歼灭几十个敌人。我们能救下周家浜的百姓，赢得这一带的人心，获得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和兵员（他看了一眼周镇海和陈三狗），还能获取日军的最新布防情报。从长远看，这可能对我们进入浙西后的立足，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两位高级军官一前一后，一个从情报与全局分析入手，一个从战术设计与风险评估着眼，迅速将一场看似冲动的“道义之战”，剖析成了具备可行性的精密战术行动。

杜平东看着他们，眼中露出赞许。这才是他需要的左膀右臂——不是只会附和或反对，而是能将他战略意图迅速转化为可执行方案的专业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