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黑风高（上）

子夜己过，青龙洼军营大部分区域陷入沉睡，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间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偶尔打破寂静。

一团和三团的营地更是鼾声西起，哨兵也抱着枪倚在树干或工事上打盹。在他们看来，剿匪不过是走个过场，明天能否打起来还两说，就算打，也是旅座嫡系去拼命，与他们何干？

然而，在旅部军大帐附近，却是另一番景象。

杜平东依旧穿着整齐的军装，外面披着一件大衣，站在帐外，如同一尊雕塑，遥望着黑云寨方向那片更显浓重的黑暗。山风卷动他的衣角，带来远山草木的潮湿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王选才陪在他身侧，虽然强自镇定，但不时推一下眼镜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实战指挥，尽管目前他的角色更多是协调与观察。

“旅座，杜连长他们……应该快到后山了吧？”王选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

杜平东没有回头，声音平稳：“那猎户老张是茅山活地图，有他带路，错不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杜忠，相信特务连的弟兄。”

王选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份己被他翻得有些卷边的作战计划。

与此同时，茅山后山。

这里根本没有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常年累月踩出的、几乎被灌木和藤蔓完全覆盖的崎岖小径。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二十条黑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在这片黑暗与光斑交织的险峻之地无声穿行。正是杜忠率领的特务连尖兵。

所有人都按照杜平东传授的方法，用湿泥涂抹了脸部、手背等的皮肤，军装外面也披挂了杂草树枝作为伪装。他们脚上缠着厚厚的布，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行进时发出的声响。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枚铜钱，这是杜平东的命令，意在防止因紧张或意外而发出声音。

带路的猎户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汉子，他对这片山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带着队伍在几乎垂首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沟壑间灵活穿梭。

杜忠紧随其后，目光和耳朵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身后，王石头紧紧跟着，这个憨厚的农家子弟此刻眼神里只有专注，牢牢记住杜长官教的每一个渗透要领。老兵油子赵黑娃则展现出与他平日油滑截然不同的沉稳，动作老练，总能巧妙地利用地形掩护自己。

山路越来越陡，几乎是在攀爬。尖锐的岩石划破了他们的手掌和膝盖，汗水浸透了内里的军衣，又被山风吹得冰冷，但没有一个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发出粗重的喘息。铜钱在口中，沉默是金。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猎户老张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举起握紧的拳头——这是杜平东规定的停止前进、保持警戒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凝固，如同二十尊石像融入山影之中。

杜忠悄无声息地贴近老张，用眼神询问。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岩石的上方。

杜忠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眼睛，凝聚目力。在岩石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以及一点微弱的、时明时暗的红光——那是烟头的火光！

悬崖哨卡！到了！

土匪果然在这里设了哨，而且看样子，哨兵正在抽烟提神。

杜忠心中暗自庆幸，庆幸旅座坚持要从后山偷袭，庆幸有老张这样的向导，也庆幸特务连平日近乎残酷的训练。否则，在这种地形下，别说偷袭，就是正常行军也必然会被发现。

他缓缓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原地隐蔽待命。然后，他仔细观察着哨卡周围的环境。

哨卡设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后面就是通往山顶寨子的陡峭小路。平台上用木头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里面似乎还有人影晃动，看来哨兵不止一个。平台边缘就是万丈深渊，云雾在下方缭绕。

强攻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悄无声息地摸上去，用冷兵器解决。

杜忠回头，目光在黑暗中扫过自己的队员，最后落在了王石头和赵黑娃身上。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石头和赵黑娃，然后做出一个抹喉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