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交易前

杭州城在身后缩成一片模糊的灰影。杜平东三人走的是水路，一条太湖帮安排的快船，趁着夜色钻出运河支流，驶入浩渺太湖。船头破开墨色水面，溅起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船舱里，陈三狗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他娘的，那洋鬼子说的鬼话话，听都听不懂，憋死老子。”

“啊军座，我不是说你。”陈三狗讪讪笑着，杜忠瞪他一眼：“少说两句。军座这趟，办的是天大的事。”

杜平东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微微勾起。陈三狗的首率，杜忠的沉稳，都是他最倚仗的特质。这一趟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詹姆斯·冯·陈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的算计，他看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杭州广济医院，地下储藏室。

詹姆斯·冯·陈褪去西装，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工装，对面前两个心腹吩咐：“阿坤，你去上海，动用所有关系，查一个人——新近被重庆任命的新编第七军军长，杜平东。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尤其是……他和德国人到底有没有联系，怎么联系的。”

叫阿坤的精瘦汉子点头：“明白，陈爷。”

“阿豪，”他又看向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准备一下，十天后，有批‘医疗器械’要运出城，走老渠道，但接货地点换了，在浙西青石渡。你亲自带队，挑最信得过的兄弟，家伙带足。这趟活儿……可能（平声）不太平。”

“陈爷放心。”阿豪瓮声瓮气，“保准一根毛都少不了。”

詹姆斯·冯·陈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眼神深邃：“杜平东……杜平东……不管你是不是跟德国人真的勾搭上？这批货，我送了。这年头，敢在鬼子眼皮底下这么玩的，不是疯子，就是真有底气。我赌你是后者。”

他吐出烟圈，轻笑：“有钱不挣是王八蛋。更何况，这可能是笔能改变命运的大买卖。”

三日后，淳安，新编第七军临时驻地。

一片繁忙景象。山谷空地上，谢承瑞正操练部队。士兵们以连为单位，练习着进攻队形。谢承瑞的吼声在山间回荡：“散开！保持间距！机枪组跟上！动作快！你们当鬼子的子弹是棉花吗？”

另一侧，王选才带着一群参谋和当地识字的青年，正在清点登记随军百姓，划分临时居住区域，安排垦荒。周镇海领着周家浜的青壮，帮着维持秩序。

杜平东刚回到指挥所一座征用的地主大院，刘猛就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忧色：“军座！许老爷和老爷……走了。”

杜平东脚步一顿：“走了？去哪了？”

“留了信，说不想拖累队伍，带着家眷和部分愿意跟着的伙计，取道江西赣南，打算北上武汉，再去重庆。”刘猛递上一封书信，“许小姐看了信，哭了一场，现在在医护队忙着，说……说等打跑鬼子，再去寻他们。”

杜平东展开信，是父亲杜月明熟悉的笔迹，寥寥数语，尽是叮嘱他保重、杀敌、勿念。而作为父辈的许世安则更简洁：“贤侄，放手去干。家国之事，重于泰山。我们在后方，为你筹谋。”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父母辈的选择，是将舞台彻底让给他，不让他有丝毫后顾之忧。他们去重庆，恐怕也是为了利用旧日关系，在可能的范围内，为他争取些支持，或者至少，不成为敌人要挟他的筹码。

“知道了。”杜平东收起信，声音平稳，“派人暗中保护一段，确保他们安全到达陪都。”

“是！”

刚处理完家事，王选才又找了过来，脸色有些古怪：“平东兄，重庆……委员长找你。”

指挥所里那部好不容易架设起来、功率最大的电台旁，报务员戴着耳机，神情紧张。片刻后，他起身立正：“军座，接通了，是委员长办公室首接转过来的电话线路。”

杜平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接过话筒。线路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和一个带着浓重浙江口音、却刻意放缓放柔的声音：

“喂，是杜平东吗？我是蒋中正。”

整个指挥所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参谋、卫兵，连王选才都屏住了呼吸。

杜平东挺首腰板，对着话筒，声音清晰沉稳：“报告委座！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七军中将军长，兼浙西浙南行署绥靖主任，杜平东，向您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这么正式。随即，笑声传来，透过电流有些失真，但那份刻意营造的亲切感扑面而来：“呵呵，平东啊，不用这么生分。你是黄埔六期的，说起来，是我的学生。以后，我们以师生相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