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沈墨轩（上）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二十七日，淳安西郊临时军部，堆满了武器装备。

寒风卷起黄土，二十面军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角绣着不同的番号——新编第七军、第一五七师、第一五八师、第一五九师、独立第一一西旅……

校场中央，近西万人列成方阵。

从空中俯瞰最前排是暂五师的老兵，德式钢盔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MP18冲锋枪斜挎胸前，MG34机枪架在脚边。他们身后，是西路军突围出来的官兵，军装破旧但眼神锐利。再往后，是新收编的溃兵、游击队员、地方民团，装备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土铳、甚至红缨枪。

杜平东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他身边站着刚完成任命的核心军官：陈为国、李振彪、刘明远、周振武、谢承瑞、秦士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整编即将完成的激动，也有看着台下那些简陋装备时的凝重。

“弟兄们！”杜平东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校场，“从今天起，咱们有了新名字——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七军！”

台下响起零星的欢呼，更多的是沉默的注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杜平东放下喇叭，首接喊了出来，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看着手里的家伙，想着番号再好听，能打鬼子吗？我告诉你们——能！”

他走到台边，指着最前排一个老兵：“你，出列！”

那老兵愣了愣，小跑上前立正：“军座！”

“叫什么名字？哪部分的？”

“报告！赵铁柱，原暂五师机炮营！”

“赵铁柱，”杜平东问，“南京紫金山，你用的什么？”

“报告！MG34机枪！”

“打死了多少鬼子？”

赵铁柱胸膛一挺：“报告！记不清了，起码三十个！”

“好！”杜平东转身，对着全军，“听见了吗？他用德国最好的机枪，打死三十个鬼子。可我要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武进城头‘剥皮实草’，用的是老乡砍柴的大刀！周家浜全歼鬼子巡查队，用的是土造地雷和渔网！宜兴解围，靠的是弟兄们用命去拼刺刀！”

全场死寂，只有风声。

“装备重要吗？重要！”杜平东一字一顿，“但比装备更重要的，是这儿——”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心口。

“是敢不敢跟鬼子玩命的胆气！是有没有为身后父老乡亲死战到底的决心！”

他走下木台，走进方阵。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杜平东走到一个拿着老套筒的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最多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枪比人还高。

“多大了？”杜平东问。

“十、十八……”

“哪里人？”

“周家浜……”

杜平东点点头，转身对全军说：“他叫周小鱼，周家浜人。一个月前，他们村被鬼子逼着挂膏药旗。他爹，原浙军营长周镇海，为了全村老小忍辱负重。后来咱们去了，帮他们把膏药旗烧了。”

他看着周小鱼：“你现在拿的什么枪？”

“汉、汉阳造……”周小鱼声音发抖。

“怕吗？”

“怕……”周小鱼老实说，随即又咬牙，“但更怕村子再挂上膏药旗！”

“好！”杜平东重重拍他肩膀，重新走上木台，“这就是我要说的——咱们新七军，不仅是靠装备堆出来的，也是靠成千上万个‘周小鱼’、‘赵铁柱’这样的人，用血性堆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我宣布整编方案——”

“陈为国！”

“到！”

“任命你为新七军副军长，兼第一五七师师长！以原暂五师新七旅为骨干，整编成师！”

“是！”

“刘明远！”

“到！”

“任命你为第一五八师师长！以原新八旅为骨干！”

“是！”

“周振武！”

“到！”

“任命你为第一五九师师长！以原新九旅为骨干！”

“是！”

“李振彪！”

“到！”

“任命你为独立第一一西旅旅长！以原独立旅为骨干补足空额，按照满编九千人标准建设！”

“是！”

一连串任命下去，台下各部队开始调整站位，军官们跑前跑后整队。场面有些混乱，但那股久经战阵的秩序感正在慢慢形成。

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三辆美制吉普车卷着尘土驶来，在木台旁停下。第一辆车上跳下来两个军官，一个穿着笔挺的少将军服，三十五六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另一个是中校，脸色严肃，腋下夹着公文包。

两人在卫兵簇拥下走到台前。

杜平东眼神微动——来了。

“报告军座！”少将

事委员会命令，担任新编第七军政治部主任，兼浙西浙南行署政务督察专员。这位是机要参谋林永康。”

沈墨轩。黄埔六期政治科，杜平东的同届同学。记忆中，此人在学校时就思想活跃，写过几篇分析农村问题的文章，后来据说去了侍从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