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荣臻踏进江津县立中学的大门时,掌心里“重庆”两个字正在发烫。
烫得像烙铁,一下,一下,烫进骨头缝里。我知道那不是重庆在叫我,是重庆城里那些我还没见过、但注定要遇见的人——穿长衫的教书先生,剪短发的女学生,躲在阁楼里印传单的青年,还有那些在夜里低声谈论“德先生”“赛先生”、眼睛里燃着火的人们。
学堂是旧书院改的,青砖灰瓦,天井里长着两棵老槐树,枝叶把天空割成碎片。先生姓陈,戴着圆框眼镜,教国文,也教地理。第一堂课,他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国”字。
“国,从口从戈。口以卫民,戈以守土。”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可如今这国,口不卫民,戈不守土。诸君可知为何?”
底下鸦雀无声。
我举起手。
陈先生有些意外:“你讲。”
“因为执戈的人,枪口对准的不是外人,是自己人。”我站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执口的人,说的话不是为百姓,是为自己。”
满堂哗然。
坐在前排的几个富家子弟回头瞪我,眼神不善。坐在我旁边的是个瘦小的男生,叫赵世炎,他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低声说:“慎言。”
陈先生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斥责,也没赞许,只是点了点头:“坐。今日我们讲《少年中国说》。”
他翻开书,开始念:“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声音抑扬顿挫。可在我耳朵里,那些句子变了调,和掌心那片灼热混在一起,变成了别的声音——是重庆码头上苦力的号子,是纺纱厂里织机的轰鸣,是夜校里工人们磕磕巴巴的读书声,还有……还有遥远北方,那片炽白光芒里,某种庞大机器启动前的低沉嗡鸣。
赵世炎又在桌子底下碰我。我低头,看见他递过来一张小纸条,折成方块。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只有一句话:
“放学后,槐树下。”
字迹工整,可笔画间有股藏不住的锐气。
那天下学,我在老槐树下等到日头西斜。赵世炎来的时候,怀里揣着本书,用蓝布包着。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把书塞给我。
“《新青年》。”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亮得惊人。你看完,传给别人,但千万藏好。”
我接过,书不厚,可沉甸甸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封面,上面是手写体的三个字,墨很新,像刚印出来不久。
“这书……讲什么的?”
“讲真的。”赵世炎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讲这世道为什么烂,讲我们该怎么救它。讲德先生,讲赛先生,讲要砸烂这吃人的旧礼教,造一个新世界。”
晚风吹过,槐树叶哗哗地响。我翻开第一页,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是《敬告青年》。开篇第一句:
“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
我站在那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完了第一页。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火。
“看完了?”赵世炎问。
“看完了。”
“你怎么想?”
我抬头,看着槐树顶上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很久,才说:“这书上写的,和我掌心看见的,是一个东西。”
赵世炎愣了一下:“掌心?”
我没解释,只是把书仔细包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那书的温度,和掌心的灼热,慢慢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分成两半。
白天,我在学堂里念“之乎者也”,算算术,背洋文。晚上,我和赵世炎,还有另外几个悄悄聚起来的同学,躲在宿舍最角落的床铺底下,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轮流传看那些禁书——《新青年》《每周评论》《湘江评论》……纸页脆黄,字迹模糊,可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眼睛,烫心。
我们压低声音争论,吵得面红耳赤。
赵世炎说,要救国,先要启蒙,要让每个人都醒来。另一个同学说,光是醒没用,得动手,得革命。我说,革命需要枪,需要炮,需要能把旧世界炸碎的炸药。
“荣臻,你怎么老想着枪炮?”赵世炎皱眉。
“因为敌人有枪炮。”我摊开手掌,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山川河流的纹路隐隐浮现,“我看见了,以后我们要打的仗,比现在狠,比现在难。没有自己的枪炮,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们都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我们年轻的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些夜晚,我掌心的地图越来越清晰。除了山川城池,开始出现更细的东西——铁路的走向,工厂的位置,矿藏的分布。而在“重庆”周围,一些光点正在聚集,微弱,但坚定,像夜里的萤火虫,慢慢聚成一片光晕。
纵创小说网 提示:以上为《铁血儒将:聂荣臻传奇》最新章节 第5章 烈火烧焚城。用户葛加君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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