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芬克司”号离开新加坡时,我掌心里那片代表“马赛”的光芒,依旧微弱,却像扎了根似的,再也没有熄灭。
船缓缓驶出马六甲海峡,身后那片绿意盎然的岛屿和璀璨的灯火,渐渐沉入暮色与海平线之下。当最后一点陆地的影子消失在墨蓝色的海天之际,船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初离上海时的惶惑,没有遭遇风暴时的崩溃,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沉默。
我们知道,前方是真正的、无遮无拦的浩瀚印度洋。是连续数十天,除了天空与海水,再也看不见别物的、绝对的孤独航行。
而首先迎接我们的,不是风暴,是热。
一种与西贡、新加坡的湿热截然不同的、属于开阔热带海洋的、干燥的、无所不在的、仿佛从太阳核心首接倾泻下来的酷热。
风停了——或者说,只剩下一点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也是滚烫的微风。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无比的、微微漾动的深蓝色琉璃,倒映着炽白刺眼的天空。没有云,天空蓝得发脆,太阳悬在正中央,像一颗燃烧到白炽的独眼,毫无怜悯地炙烤着甲板、船舷,以及甲板上一切活物。
“哐当”一声,有人手中的铁皮水杯掉在滚烫的甲板上,水泼出来,瞬间就被晒干,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热……热死了……”邓希贤靠着船舷的阴影,大口喘着气,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稚嫩的脸颊、脖颈往下淌,单薄的衣衫早己湿透,紧贴在身上,能看见下面瘦削的肋骨轮廓。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被酷热蒸得有些涣散。
不只是他。三等舱的甲板上,或坐或躺着许多人,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汗臭味,在封闭的船舱里经过发酵,再被这酷热一蒸,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绝望的浓烈体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即使站在甲板上,海风也带不走这味道,反而让它更加黏稠地附着在皮肤上、鼻腔里、肺叶中。
舱里更是地狱。为了防浪,舷窗依旧不能全开,只留下狭窄的缝隙。那点缝隙透进来的不是风,是火。空气凝滞,闷热如蒸笼,汗味、食物腐败的馊味、还有晕船呕吐后未能彻底清理干净的残留气味,在高温下疯狂发酵。人待在里面,就像被塞进一个正在文火慢炖的、装满咸鱼的罐头。
我坐在邓希贤旁边,背靠着被晒得发烫的铁板,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随着汗水一点点蒸发。掌心那条光迹,在炽烈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丝微弱的热感,固执地指向西北方向。而之前风暴中感应到的那个深海暗红光点,在平静的海面下似乎蛰伏了,但并未消失,我能感觉到一种沉静的、冰冷的注视,从极深的海底透上来,与头顶的烈日形成诡异的上下夹击。
水成了最宝贵,也最折磨人的东西。
船上的淡水限量配给。每人每天只有一军用水壶,大概一升。在这样酷热暴寒的环境下,一升水连维持最基本生存都不够。嘴唇干裂,喉咙冒烟,舌头像块晒干的咸鱼皮。很多人不到中午就把一天的水喝光了,然后剩下的时间,就在干渴的折磨中煎熬,眼巴巴等着第二天的配给。
有人试图喝海水,被同船的人死死拦住。一个来自广东的学生,读过一些杂书,哑着嗓子说:“不能喝!海水越喝越渴,盐分能把人活活腌死!”
于是人们只能舔舐自己手臂上凝结的盐霜,或者拼命吞咽并不可靠的口水。干渴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喉咙,也啃噬着理智。
白天,甲板被晒得能烫熟鸡蛋,无人敢久留。夜晚,温度并未降低多少,闷热依旧。许多人干脆拖着草席,睡在甲板上,至少有点微弱的气流。天空是陌生的,南半球的星空璀璨得令人心悸,银河横亘,星斗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但那美丽是冰冷的,遥远的,与甲板上这群在汗臭和干渴中辗转反侧、被乡愁和前途未卜折磨的东方青年,毫无关联。
航行变得无比漫长。日复一日,景色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蓝得刺眼的天空,蓝得发黑的海水,和那轮永不疲倦的、燃烧的太阳。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证明我们还在移动,还在朝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彼岸,一寸一寸地挣扎。
纵创小说网 提示:以上为《铁血儒将:聂荣臻传奇》最新章节 第9章 穿过火焰海。用户葛加君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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