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五年十二月,太行山腹地。
雪封山了。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千沟万壑抹成一片刺眼的白。山道被埋,溪流冻结,鸟兽绝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白的雪,和呼啸的风。
但就在这绝壁深处的一个山洞里,炉火正旺。
炉是石块垒的,烧的是松枝和捡来的枯木。火舌舔着架在上面的铁锅,锅里煮着野菜糊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二十几个人围坐在火边,有穿军装的,有穿百姓衣裳的,脸都被烟火熏得发红。
聂荣臻坐在靠里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用桦树皮装订的册子。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各分区的物资情况、敌情动向、群众工作进展。他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空白处记上几个字。
“政委,”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开口了。这人叫赵守义,是平西地委的书记,三天前带着两个交通员冒雪进山汇报工作,眉毛上至今还挂着霜花。“平西三十七个据点,现在有二十九个断粮了。敌人派兵出来抢,咱们就组织乡亲们坚壁清野。粮食埋在地窖里,锅碗瓢盆藏进山洞。他们抢不着,就杀百姓的牲口。可牲口也早转移了,只剩些老弱病残的鸡鸭。”
“杀鸡鸭能顶几天?”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问。
“顶不了几天。所以现在,”赵守义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据点里的兵开始开小差了。前几天,青龙沟据点的守军,一个班十二个人,半夜全跑了,枪都扔在岗楼里。临走还在墙上写: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山洞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聂荣臻却没笑。他合上册子,看向赵守义:“跑了的兵,后来怎样了?”
“有两个找到咱们的区小队,缴枪投降了。剩下十个,据说是想回家,可半路遇到傅作义的督战队,全给毙了。”
洞里的笑声停了。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所以,”聂荣臻缓缓道,“咱们的政策要再明确:凡是投诚的,一个不杀,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教导队。这条,要传到每一个战士、每一个民兵、每一个老百姓耳朵里。敌人越是残酷,咱们越要宽大。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一比,谁好谁坏,清清楚楚。”
“是!”赵守义重重点头。
“还有,”聂荣臻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一张粗糙的华北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许多圈圈点点。“平西这二十九个断粮的据点,不能一视同仁。要分个轻重缓急。”
他指着地图:“像青龙沟这种小据点,守军士气低落,随时可能崩溃。对这种,围而不打,天天喊话,讲咱们的政策。夜里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煮肉,让他们闻着香味。最多半个月,不攻自破。”
“那大的呢?像黑山峪,驻了一个团,工事坚固。”
“大的,更要围。”聂荣臻的指尖在黑山峪上点了点,“一个团,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北平运过来,要过三道山,五条河。咱们不用打据点,就打他的运输线。一次打不掉,就打两次。两次打不掉,就打三次。让他的粮食十成里运不到三成,看他能撑多久。”
赵守义眼睛亮了:“这叫钝刀子割肉,虽慢,但疼。”
“对。而且,”聂荣臻看向洞口,风雪正急,“天时在咱们这边。这场雪,是敌之灾,我之幸。他们的汽车走不了,骡马也难行。可咱们的游击队员,一副绑腿,一双草鞋,就能翻山越岭。老百姓更熟,雪地上逮兔子、套山鸡,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我明白了!”赵守义激动地站起来,“回去我就布置,把民兵全撒出去,专打运输队!不图全歼,能抢一点是一点,抢不着就烧!”
“记住,”聂荣臻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抢来的粮食,一半分给乡亲,一半留给部队。烧的时候,留一小部分,扔在显眼地方。”
“这……”
“让据点里的敌人看见,他们盼的粮食,就在眼前,可就是吃不到。这种滋味,比饿肚子还难受。”
赵守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狠狠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
洞里的气氛又活络起来。这时,炊事员老张端着一锅新煮的糊糊过来,给每人碗里盛上一勺。糊糊很稀,但热气腾腾,里面漂着些野菜叶和零星的玉米碴。
聂荣臻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忽然问:“老张,今天这糊糊,好像稠了点?”
老张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昨儿夜里,白小栓派人送来半口袋小米,说是从敌人运输队缴的。我掺在野菜里了。”
纵创小说网 提示:以上为《铁血儒将:聂荣臻传奇》最新章节 第90章 人心为炉。用户葛加君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本章共 1635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纵创小说网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