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炉火照夜

北平的戒严，是从腊月二十九开始的。

城门提前关闭，街口设了岗哨，宪兵队的摩托车轰鸣着驶过长安街，车斗里的机枪在寒风中泛着冷光。商铺纷纷上了门板，小贩收了摊，行人被驱赶回家。这座千年古都，一夜之间，静得像座坟墓。

铁狮子胡同深处，李宗仁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副官垂手立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戒严三天，搜出什么了？”李宗仁的声音有些哑。

“报告主任，抓了十七个可疑分子，都是些倒卖粮食的、散播谣言的。可……可没抓到八路。”

“面粉呢？那一百袋面粉，查出下落了？”

“没有。就像……就像蒸发了。”

李宗仁转过身，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华北日报》，头版是他亲笔题写的“国泰民安，欢度新春”，可第二版不起眼的位置，有条豆腐干消息：

“张家口民情安定，百姓喜迎新春。近日坊间有传，有义士夜赠白面，救济贫苦。市府发言人称，此系谣言，望民众勿信勿传。”

“勿信勿传？”李宗仁的手指敲在那行字上，敲得报纸哗啦响，“一百袋面，能是谣言？老百姓吃了饺子，擦了嘴，能是谣言？”

副官低下头。

“人心，人心啊。”李宗仁坐进太师椅，闭上眼，“不掠地，就送几袋面。可这几袋面，比一个师还管用。张家口的穷鬼们，现在想什么？想八路的好。等咱们征粮征税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干？会藏，会躲，会帮着八路藏，帮着八路躲。”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主任，那咱们……”

“咱们？”李宗仁睁开眼，眼里一片冰冷，“咱们也送。通知张家口市府，开仓放粮，每个贫户发十斤米，五斤面。不，二十斤米，十斤面。让记者去，拍照，登报。标题就写：傅长官体恤民艰，岁末赈济。”

“是！”

“还有，”李宗仁顿了顿，“给南京发报，就说华北局势己稳，请速拨美援物资，特别是粮食、布匹。咱们和八路，不光要比枪炮，还要比谁对老百姓好。”

副官匆匆去了。书房里又剩李宗仁一人。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到某一页，上面有红笔勾画：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又飘起了雪。

同一场雪，也落在太行山里。

进山时，遇上一小队巡山的敌人，差点撞上。幸亏带路的交通员熟悉地形，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猎人才知道的暗道，才脱了身。

回到溶洞指挥部，他先喝了碗热汤，然后问：“北平戒严了？”

“戒了。”参谋长递过毛巾，“您刚走，戒严令就下了。咱们在北平的同志传出消息，说李宗仁发了火，要全城搜捕。”

“搜捕谁？”

“没说。但城里贴了告示，悬赏十万大洋，捉拿……捉拿您。”

“我这张脸，值十万？便宜了。”

参谋长却没笑：“政委，太险了。您下次可不能……”

“该见的人见了，该办的事办了。北平那潭水，己经搅浑了。李宗仁现在，睡不着觉。”

“您见到谁了？”

“几个老朋友。燕京大学的教授，报社的主笔，还有……傅作义的一个老部下。但参谋长知道，这轻描淡写背后，是刀尖上跳舞。

“傅作义的人？可靠吗？”

“可靠。他是绥远人，当年傅作义守绥远，他在手下当团长，打过硬仗。可后来，傅作义投了蒋，他也跟着来了华北。这些年，看不惯的事太多。”“这是他要我转交中央的，傅作义部队的详细布防图，还有军官名录，哪些人能争取，哪些人是死硬派，都标着。”

参谋长接过本子，手有点抖。这东西，抵得上十万大军。

“他还说，”聂荣臻的声音低下来，“老蒋拿他当枪使，美援装备，先紧着中央军。他的部队，吃的差，穿的破，还老被派去打头阵。底下官兵，怨气很大。”

“那咱们……”

“咱们不着急。”“火候不到，肉不烂。等他们内斗，等他们怨气冲天，等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的时候，咱们再伸手。”

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现在就得做。给白小栓发电，让他停止活动，隐蔽待命。”

“停止？为什么？张家口的局面刚打开……”

“就因为打开了，才要停。”“一百袋面，是火种，己经点着了。现在要做的，不是添柴，是让火自己烧。烧得越久，越旺。咱们再出手，火就太猛，容易烧着自己，也容易暴露。”

参谋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让李宗仁和傅作义，自己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