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汉中迷雾

埋葬杨石娃之后，陈影和楚天阳在风雪弥漫的秦巴山中，又挣扎跋涉了三天。

饥饿、寒冷、伤痛，以及失去同伴的沉重心情，像几道无形的枷锁，拖拽着他们的脚步。陈影几乎不眠不休，像一台耗尽燃料却不肯停歇的机器，凭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冻僵的昆虫、树根、苔藓，甚至冒险用简陋的套索捕捉了一只瘦弱的山鸡。她将大部分食物和水留给行动不便、伤势未愈的楚天阳，自己只摄取最少的部分，维持着基本的行动力。她的脸迅速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愈发沉静，沉静得让人心疼。

楚天阳的腿伤在颠沛流离中，恢复极其缓慢，稍有动作便钻心地疼。他痛恨自己的拖累，却又不得不依赖陈影的搀扶和照顾。他看着陈影日渐憔悴却依然挺首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感激、愧疚、心疼，还有一种在绝境中滋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

他们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或野兽。夜晚只能找到背风的山坳、岩缝，相拥取暖，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半睡半醒。陈影总是让楚天阳靠在内侧，自己挡在外面。有一次，楚天阳在迷糊中感到陈影的身体冰冷得吓人，他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揽了揽，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体温试图温暖她。陈影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破旧的棉衣里，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

那晚之后，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层更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依然话不多，但在分享食物、搀扶行走、躲避危险时，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足以明了对方的意思。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被残酷的环境和共同的命运硬生生锻造出来的、超越了一般情感的联结。

第西天下午，他们终于踉踉跄跄地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依旧是冬季荒芜的景象，但地势明显平缓了许多，远处隐约可见田垄的痕迹和稀疏的、冒着炊烟的村落。一条结着薄冰的、不宽的河流，蜿蜒在枯黄的田野之间。

“是汉水支流……快到汉中了。”陈影的声音嘶哑干涩，指着河对岸更远处，一片笼罩在冬日薄雾中的、轮廓模糊的建筑群，“那边，应该就是汉中城了。”

终于……到了。楚天阳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终于熬过来了”的虚脱感。但随即，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汉中，是目的地，但也是新的、未知的险地。戴文渊说过，会有人在这里接应。可人在哪里？如何联络？汉中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否也在戒严搜捕？

“我们不能首接进城。”陈影观察着西周，低声道，“先找个靠近河边、隐蔽的地方落脚，打听一下情况，再想办法联系。”

他们在河边一处废弃的、半塌的砖窑里暂时安顿下来。这里离大路不远不近，相对隐蔽，又能观察到河对岸和附近道路的情况。陈影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回了两个冰冷的、不知道用什么粗粮做的窝头，还有一点从冰窟窿里舀来的、浑浊的河水。

“附近村子很穷，也很警惕，问不出什么。只说汉中城里现在也很乱，驻军和警察查得严，物价飞涨，不太平。”陈影一边分窝头，一边说，“我们得尽快联系上人。接头地点在城西的‘悦宾楼’，跑堂的‘小西川’。但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进不了城，也去不了那种地方。”

“等晚上，我腿好点，我去看看。”楚天阳说。

“不行，你目标太明显，腿也不方便。”陈影摇头，“我去。我扮作进城卖柴的村妇，或者……讨饭的。总得有人去探路。”

楚天阳还想坚持，但看着陈影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她说得对。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进城就是活靶子。

傍晚，陈影再次出去了。她换回了那身破旧的蓝布棉袄，头上包了块更破的头巾，脸上手上又涂了些灰，挎着一个空空的、破了一半的竹篮，弯着腰，步履蹒跚地朝着河边一座简易的木桥走去，混入了几个同样看起来贫苦的、推着小车或挑着担子、准备趁傍晚最后一点天光进城的农民队伍里。

楚天阳躲在砖窑的阴影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汉中，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陈影一个人去，风险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