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渭水寒渡

瘦小的黑影——现在能看清是个约莫十三西岁的少年，面黄肌瘦，但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机警和世故——带着楚天阳和陈影，在迷宫般的芦苇荡中熟练地穿行。脚下的淤泥湿滑冰冷，芦苇叶子划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远处渡口的灯火和哨兵的呵斥声，被层层叠叠的芦苇隔绝，变得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渭河水单调而沉重的流淌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原始的威胁感。

走了约莫一刻钟，芦苇渐稀，眼前豁然开朗，是浑浊的、在黑暗中仿佛无边无际的渭河水。河面很宽，水流看似平缓，但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见水面下暗流涌动形成的漩涡，和远处被水流冲刷得泛白的滩涂。对岸，只有一片更深的、模糊的黑影，是连绵的、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山峦轮廓。

“就是这儿了。水浅，有暗桩，能踩着过去。但水流急，底下石头滑，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少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河面，低声交代。他脱下身上那件破旧的黑色外衣，露出里面一件更单薄的、打满补丁的夹袄，然后将外衣卷成一团，用一根草绳捆在背上。

“就……凫水过去？”楚天阳看着自己那条依旧使不上大力的伤腿，心里发憷。冰冷的河水，湍急的水流，水下的暗桩和滑石……这对他现在的状况来说，简首是绝境。

“不然呢？飞过去？”少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腿不行，让她（指陈影）扶着你点，我在前面带路，踩着暗桩走，水深最多到胸口。但记住，脚下踩实了再动，别慌，一慌掉进深水区，神仙也救不了。”

陈影没有犹豫，对楚天阳点点头：“我扶着你，别怕。”

她也将包袱和背篓用油布（从张老爹家带出来的）尽量包裹严实，背在身后，然后走到楚天阳身边，架起他的一条胳膊，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承担起他大部分重量。楚天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下河。别弄出太大水声。”少年率先走进冰冷的河水，身体立刻哆嗦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河心走去。河水很快淹没了他的小腿、膝盖、大腿……

陈影架着楚天阳，跟着踏进河水。刺骨的冰寒瞬间从脚底首冲天灵盖，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肌肉都僵硬了。楚天阳的伤腿被冷水一激，更是传来一阵钻心的、如同无数钢针攒刺般的剧痛，差点让他站立不稳。

“走！”陈影低喝一声，用尽全力，拖着他，跟着前面少年的足迹，一步步向河心挪去。

河水越来越深，很快淹到了腰部，胸口。冰冷的河水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切割着皮肤，带走体温。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迈步，都要对抗水流的冲击和脚下的湿滑。少年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往左半步，有石头。”“小心，这里水流急，踩稳。”“别往下看，看我的背。”

楚天阳全靠陈影的支撑和一股不甘死在这里的意志力，咬牙坚持。冰冷的河水让他头脑异常清醒，却也带来一种濒临极限的麻木感。他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能听到陈影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呼吸，能听到少年踩在水里、稳定而轻微的哗啦声。除此之外，只有渭河永恒的、冷漠的流淌声。

脚下的“暗桩”并非真正的桩子，而是一些突出水面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或者被水流冲刷得相对坚实的河床隆起。有些地方，水深真的只到胸口，但水流湍急，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站稳。有些地方，水突然变深，需要憋一口气，快速涉过。好几次，楚天阳脚下一滑，或者被水流冲得踉跄，全靠陈影死命拉住，才没有摔倒被水冲走。冰冷的河水呛进鼻子、嘴巴，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

时间在寒冷、黑暗和与激流的搏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带路的少年，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呼吸也粗重了许多。

“快了……前面……水浅了……加把劲……”少年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带着鼓励，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果然，又艰难地挪了一段，脚下的触感变得坚实，水深度渐下降，从胸口降到腰际，再到膝盖。终于，在又一次几乎耗尽所有力气、踉跄着踏上一块坚实的、露出水面的巨石后，他们走出了主河道，踏上了对岸湿滑的、长满枯草的泥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