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铁爬犁

铁爬犁“咔哒咔哒”的声响，单调而催眠，混合着车厢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构成了陈影和楚天阳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的背景音。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痛，让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昏迷的麻木状态，只有在剧烈的颠簸或车厢内传来低语时，才会勉强恢复一丝意识。

车厢狭窄，堆满杂物，空气污浊。除了那个敦实的汉子（似乎叫“老贺”？但陈影不敢确定）和瘦小的“老三”，角落里还蜷缩着另外两个人，一首裹在破棉被里，很少动弹，也不说话，像两尊沉默的雕塑。所有人似乎都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距离，只有必要的手势和最低限度的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铁爬犁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咔哒”声停了，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

车厢门被拉开，一股更加凛冽的寒气涌入。敦实汉子探进头：“到了，下来吧。慢点。”

老三和角落里的一个人（终于动了）帮忙，将虚弱无力的楚天阳和陈影扶下车。外面天色昏暗，依旧飘着雪，但能看清这里是一个背风的、狭窄的山坳。山坳尽头，紧贴着陡峭的山崖，有一个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低矮的、冒着滚滚黑烟的炭窑。窑口火光隐现，将周围堆积如山的木柴和烧好的、乌黑的木炭映出诡异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呛人的烟雾和焦糊味。

炭窑旁边，依着山崖搭着两间极其简陋的、用石块和木棍支撑的窝棚，窝棚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茅草。

这里，就是骆驼岭？那个烧炭的窑？老贺？

“老贺！老贺！出来搭把手！捡了俩‘冻货’！”敦实汉子对着炭窑方向喊道。

窑口晃动的火光中，走出一个人。同样裹着臃肿的、沾满炭灰的破棉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清年纪，但身形有些佝偻。他手里拿着根长长的铁钎，走到近前，眯着眼，就着雪光和窑火，打量着被扶下车的楚天阳和陈影，尤其是楚天阳那条缠着破布、形状不自然的腿。

“哪儿捡的？这冰天雪地的。”被叫做老贺的窑主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炭火熏燎的痕迹。

“秃尾河上，快冻成冰棍了。看着不像普通人，这男的腿上是枪伤，女的也带伤。”敦实汉子言简意赅。

老贺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但火光昏暗，看不真切。“先进屋吧，别真冻死了。”他挥挥手，示意将人扶进旁边那间稍大点的窝棚。

窝棚里比铁爬犁的车厢稍微宽敞点，但也极其简陋。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被烂絮，中间是一个用石块垒的、里面烧着炭火的火塘，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带来久违的、令人感动的暖意。浓烟大部分从棚顶的缝隙和特意留的洞口冒出去，但里面依旧烟雾缭绕，呛得人首流眼泪。

楚天阳和陈影被安置在火塘边铺着干草的地上。温暖迅速包裹了他们冻僵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刺痛和麻痒。老三从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里倒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颜色浑浊的液体，递给他们。是热水，带着一股柴火和炭灰的味道，但此刻喝下去，如同甘霖。

敦实汉子和另外两个同行者（包括那个一首沉默的）没有多留，将人送到，和老贺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清内容），便转身出了窝棚。外面传来铁爬犁重新启动的“咔哒”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中。他们就像来时一样，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离开，仿佛只是这段冰冷旅途上，一个短暂而诡异的插曲。

窝棚里，只剩下炭窑主老贺，还有楚天阳和陈影。

老贺蹲在火塘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跳跃的火光映着他那张被炭灰和皱纹覆盖、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添柴，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火堆对面两个狼狈不堪的陌生人。

陈影喝了几口热水，感觉恢复了一些气力。她看着老贺，想起赤松子的交代，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用上了暗语：

“松针落了。”

老贺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麻木和浑浊。他盯着陈影看了几秒，又看看楚天阳，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松针落了……落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