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谷中养晦

野狼谷的冬天，日子被拉得很长，过得很慢。大雪封山，与外界几乎隔绝，只有呼啸的风声、松涛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风声的呜咽，提醒着这里依然是危机西伏的战场边缘。但对于刚刚从数月逃亡、生死搏杀中挣扎出来的楚天阳和陈影来说，这里却成了他们记忆中，自上海沦陷、重庆撤退以来，最为安宁、甚至堪称“奢侈”的一段时光。

他们的“住处”，是方教导员特意安排的一个相对独立、背风的小窝棚，虽然同样低矮简陋，但比其他人住的要稍微宽敞、干燥些，甚至还用石块和木板勉强搭了一张“床”。小梅每天会送来简单的食物（主要是煮土豆、玉米糊、偶尔有一点珍贵的腌菜或肉干）和热水。游击队的“卫生员”——一个从前是乡村郎中的、外号“孙一帖”的干瘦老头，每隔两天就来给楚天阳换药。孙一帖的医术比老贺的土方子更加“正规”些，用的草药也更对症，楚天阳腿上的伤口，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敛，虽然疤痕狰狞，皮肉萎缩，骨头也轻微变形，但至少，不再流脓流血，疼痛也减轻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他甚至可以在陈影的搀扶下，离开拐杖，拖着那条依旧无力、一瘸一拐的左腿，在窝棚前小小的空地上，慢慢地走上几个来回。

陈影肩头的伤早己痊愈，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圆疤。她的体力恢复得很快，很快就闲不住了。她帮着卫生员孙一帖处理伤员（谷里还有几个之前战斗中负伤的游击队员），辨认、炮制药材，甚至跟着小梅她们学习缝补浆洗，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小的、艰苦但充满生机的集体。她脸上有了血色，眼神里的警惕和疲惫，渐渐被一种沉静和专注取代。偶尔，在帮着生火做饭时，她会对着跳跃的火苗，露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属于安宁的笑意。

楚天阳大部分时间还是躺着或坐着休养。他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不是短时间能补回来的。但他也没闲着，按照方教导员的要求，开始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回忆、口述，由陈影（有时是方教导员指定的一位识字的文化教员）记录，将他们从上海到成都，从龙泉驿到汉中，从死人沟到青羊峪，一路的经历、遇到的人、发生的事，特别是关于“樱花计划”、“影武者”戴春风、戴文渊的信、那枚“金石为开”印章等等细节，尽可能地回忆、梳理、记录下来。这个过程并不轻松，许多细节因为伤痛、紧张和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需要两人互相补充、印证，有时甚至会引起激烈的争论和痛苦的沉默——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惨烈的场景，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但他们知道，这是必须完成的任务。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和线索，必须完整、准确地传递上去。

方教导员和赵铁柱偶尔会来看他们，询问记录进展，也带来一些外界的零星消息——中央己经收到报告，高度重视，正在全力核实和研判；军统方面似乎加大了对陕北边境的封锁和渗透，但“黑箭”组在骆驼岭被歼灭后，暂时没有新的、大规模的有针对性的搜捕行动，可能是在调整策略，或者……“影武者”有了新的顾忌；延安方面指示，让他们在野狼谷安心养伤，等待进一步的安排。

日子，就在这种单调、平静、但又暗藏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楚天阳的腿伤基本稳定，虽然留下了永久性的残疾，走路明显跛行，阴雨天会酸痛，但总算可以较为自如地行动了。他和陈影的口述记录也接近完成，厚厚一叠用粗糙的、发黄的毛边纸写成的文稿，被方教导员用油纸仔细包好，准备通过下一次交通员送出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野狼谷里也有了些过年的气氛。虽然物资极度匮乏，但人们还是想方设法弄了点白面（极其珍贵），包了点野菜馅的饺子，还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小块红纸，剪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贴在指挥所的门上。晚上，所有人聚在最大的那个窝棚（兼食堂）里，围着几盆热气腾腾、但清汤寡水的饺子汤，就着微弱的松明火光，算是过了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