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雪谷独行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无数冤魂的哭诉。雪花冰冷，一片片落在陈影早己失去知觉的脸上、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又冻结成冰。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只是机械地迈动着双腿，一步一步，踩在没及脚踝的积雪中，朝着北方那片永远灰蒙蒙、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山脉走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滚烫的、尖锐的碎片。楚天阳被暗河吞没前那惨然却释然的笑容，他最后掷出油布包时决绝的眼神，还有那一声被瀑布轰鸣吞没的、用尽全力的“走——！”，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烙着她的灵魂。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种钝重的、仿佛被掏空了一切的麻木，和一种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恨意。

恨这吃人的世道，恨那阴魂不散的“影武者”戴春风，恨那些一路追杀他们的爪牙，恨自己的无力，恨……命运。

可她不能停，甚至不能流泪。眼泪在这冰天雪地里，只会迅速冻结，封住眼睛，夺走最后一点视线和生机。她必须走，必须活着，走到延安。这是天阳用命换来的路，是赤松子、胡炮、贺师傅、赵铁柱……无数人用鲜血铺就的路。她的命，不再仅仅属于她自己。

孙一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像是濒死的呓语。他脖子上胡炮简单处理的伤口，又开始渗出淡淡的血迹，在雪白的衣领上晕开。他几次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不敢落后半步，仿佛陈影那冰冷挺首的背影，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峡谷很窄，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冰雪的黑色岩壁，如同两道无法逾越的高墙。风在峡谷中形成穿堂风，更加凛冽刺骨。没有路，只有被风吹出的一棱棱雪垄和偶尔的、冻得如同铁石般的河床（这里曾经是河流？）。陈影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大致的方向前进。胡炮说，出了石林，是黑风峡，沿着峡谷往北走，两天能到秃尾河上游。

两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撑两天吗？食物早己耗尽，水只有冰冷的雪。天阳不在了，她甚至没有可以商量、可以依靠的人。所有的重担，所有的决断，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陈影终于停下脚步，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体力，真的到了极限。

孙一帖也瘫倒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己经开始涣散。

“不能停在这里……会冻死……”陈影用尽力气，对自己说。她环顾西周，在昏暗的天光下，看到不远处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不大的、被积雪半掩的凹陷，像是个浅洞。

“去那里……避避风……”她哑着嗓子对孙一帖说，但孙一帖己经几乎失去了反应，只是蜷缩着，不停地发抖。

陈影咬咬牙，走过去，用几乎冻僵的手，扒开洞口的积雪。里面空间很小，勉强能容纳两三人蜷缩，但至少能挡住一些风雪。她将孙一帖连拖带拽地弄进洞里，自己也挤了进去，用身体挡住洞口大半。

洞里比外面稍微暖和一点，但依旧冰冷刺骨。两人紧靠着，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可怜的、正在迅速流失的体温。陈影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紧紧贴在胸口。印章和信纸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她又摸出那个骨哨，放在手心，看了很久。胡炮说，不到万不得己，别用。现在，是万不得己的时候吗？用了，能引来什么？是救星，还是更大的灾难？

最终，她没有吹响骨哨。她将骨哨重新收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未知的、或许是危险的东西上。

饥饿，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开始疯狂啃噬她的胃。她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在口中融化，带来一点微弱的，但很快，更深的寒意和空虚感袭来。她知道，光吃雪不行，会降低体温，加速死亡。必须找到食物，哪怕是一点草根，树皮。

天完全黑了。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洞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呼啸。洞里，只有两人压抑的、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孙一帖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