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钱满仓的旧账

涡河修到一半的时候，钱满仓在帐篷里对账，对来对去总觉得不对劲。他翻出从山西带来的那本老账，对着涡河的支出明细，一笔一笔地核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吵得旁边帐篷里的小桂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的时候，钱满仓忽然停了手。他盯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又把那一页翻过去，跟后面几页反复对照。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打瞌睡的小桂子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小桂子揉着眼睛问。

钱满仓没理他，抓起账本就往外走。外头风大，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陈志远的帐篷还亮着灯，他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陈志远正趴在桌上画图纸，旁边摊着一摞刚送来的石料清单，还有半碗凉透了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显然没吃几口。

“六阿哥，您看看这个。”钱满仓把账本摊开，手指点在一处数字上，指尖微微发抖。

陈志远放下笔，凑过去看。那是一笔三年前的账，记录的是涡河某段堤坝的石料采购，金额写的是八千两。钱满仓又翻到另一页，是同一时期、同一段堤坝的另一份记录，金额却是五千两。两份记录的字迹不同，一份工整，一份潦草，但用的都是户部的制式账本，纸张和印章都没问题。

“同一批石料，两本账，差了三千两。”钱满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他把两本账并排放在桌上，手指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又翻到后面几页，指出几处类似的出入，“这本是草民从山西带来的，那本是工部存档的。草民对了好几天，确认无误。不止这一笔，前后还有几笔，加起来有一万多两。”

陈志远把两本账并排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帐篷外面有人喊号子，是夜班的民夫在搬石头，声音远远的，闷闷的，一递一声，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跳了两跳，他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晃了晃。

“这是谁经手的？”

“河道总督衙门的一个人，姓赵，叫赵怀安。草民查过，他后来调走了，现在在哪儿不知道。”钱满仓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但这笔账的批复人，六阿哥您认识。”

陈志远抬起头。帐篷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隆科多。”

钱满仓点点头，没再说话。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河风吹动旗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翻书页。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帐篷顶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一条被风鼓起来的帆布上。帆布忽起忽落，像人在喘气。

“这笔账，你先收着。别声张。”

钱满仓应了一声，把账本收进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是蹲太久了，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当。走到帐篷门口，他又回头说了一句：“六阿哥，草民在山西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账。一笔两笔看不出什么，攒在一起，就是一条人命。”说完他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被风声盖住了。

陈志远把图纸收好，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三千两银子。三千两，够修多长一段堤？够买多少石料？够给多少民夫发工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笔银子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时候，那些人正在饿肚子。周德旺的账本上，隆科多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赵怀安这条链子，不知道会牵出多少人来。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