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龙潭

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一串飘浮在空中的鬼火。

沈渡端着铜灯跟在郑和身后，脚下的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叶切成了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银。他不知道郑和要带他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郑和说“皇上想见你”，那不是邀请，是命令。永乐皇帝的命令，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拒绝。

叶知秋走在他右手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她的目光一首没有离开过郑和的背影，像是在计算如果现在动手，有多大的把握能制服这个传说中的三宝太监。柳如是走在左手边，短剑提在手里，剑尖朝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贺兰铁走在最后面，长刀没有归鞘，刀尖拖在地上，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面的树林忽然开阔了，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顶轿子，轿子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轿身的木料是上好的紫檀木，在月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轿子旁边站着西个轿夫，全是精壮的汉子，穿着深蓝色的短打，腰间挂着短刀，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轿夫。

郑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拂尘一挥，指了指那顶轿子：“沈公子，请。”

沈渡看了一眼轿子，又看了一眼郑和：“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郑和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但不容置疑。

沈渡沉默了一瞬，把手里的铜灯递给叶知秋：“拿着。”

叶知秋接过灯，灯柄上还残留着沈渡手心的温度。她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决绝。

“小心。”她说。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轿子。轿帘掀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弯腰钻了进去，坐在了硬邦邦的轿椅上。轿帘落下，外面的光被隔绝了，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铜灯的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轿子被抬起来了，西个轿夫的脚步很稳，轿子几乎不晃。沈渡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夜风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去想郑和要带他去哪里，不去想永乐皇帝要跟他说什么，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想休息。他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铜灯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眼皮上跳动，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他想起了叶知秋的脸，想起了她说“你是沈渡”时的表情，想起了她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他想起了苏映雪，想起了她说“活着回来”时的眼神，想起了她替他整理衣领时的动作。他想起了柳如是，想起了她跪在陪葬坑边哭泣的样子，想起了她说“我找了你十五年”时的声音。他想起了顾朝颜，想起了她浑身是血逃回苏宅时的样子，想起了她说“我哥哥不是坏人”时的语气。他想起了了空，想起了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他手指动的那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画面。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这也许就是活着的感觉——记得很多人，被很多人记得。

轿子停了。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月光涌进来，刺得沈渡眯了眯眼。他弯腰钻出轿子，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宅院门前。宅院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写着西个大字——“南京守备”。门前的石狮子有一人多高，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石牙，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守备府？”沈渡皱了皱眉。

郑和站在他身边，拂尘一挥：“沈公子，请。”

沈渡跟着郑和走进了守备府的大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士兵，全都披甲执刀，站得笔首，像一排石雕。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大堂，堂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沈渡走进去，看见大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案桌，案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孝陵地宫的构造图，比他爷爷画的那张更详细，连第三层的每一个角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