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这是代价

纪忘姝倒吸一口凉气，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那些被射杀、被烧黑的尸骸，猛地涌现出来，与眼前这为她而受酷刑的身躯重叠。她捂住嘴，泪流满面。

翟有济没有回头，只是俯身，缓缓卧于榻上。

“过来，替我清洗。”他的语气听不到丝毫波澜，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寻常。

纪忘姝挪步上前，在榻边的矮凳坐下。她拿起布巾，浸入微温的水中，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费力拧了个半干。

目光触及那还在渗血的伤口，她屏住呼吸，用湿布极轻地在边缘蘸了蘸。血水立时从深处洇染上来，粘连着破碎的皮肉，露出底下刺目的鲜红。

“啊。”纪忘姝不禁低呼了一声，一颗泪珠从脸颊滑下，砸在他背上，‘啪嗒’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用手去擦落下的泪水，却不想反而将血水抹得更开。

她不想动了……

翟有济偏头看了看她，又转回去，“别怕，无妨。皮外伤而己，看着骇人罢了。”

见纪忘姝僵在那里，他哼声笑道，“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有勇气、有担当的人。”

这话刺得纪忘姝心头一紧，她忍着抽泣，深呼一口气，重又洗净布巾，鼓起勇气快速擦拭掉他背上的血污。

没有血渍的遮盖，翟有济原本素白的皮肉上，一道道紫黑的杖痕触目惊心。

纪忘姝指尖微颤地探过去，刚触到那条隆起的棍痕，翟有济的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恍然觉出自己失了分寸，连忙缩回手，拿起旁边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向伤口。

翟有济的身体微微绷紧，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她不知是为弄疼他而道歉，还是为了那些逝去的亡魂。她不想忍了，索性让泪水成串滴下。

翟有济并未回应，只安静地在那里听着一下下的‘嗒’‘嗒’声。

待上好了药，他撑坐起身，递过布条。“会包扎吗？”

“会吧。”泪水似是带走了一些郁结，纪忘姝内心的压抑稍缓。

她接过布条，努力回忆着前世护士的手法，为他仔细缠绕包好。“伤口……太大了，万不可沾水，需定时换药，否则，恐会感染。”

“感染？”翟有济侧首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她这才惊觉失言，连忙解释，“就是伤口会红肿、溃烂……”

“嗯。”翟有济点点头，未再深究。

他缓缓穿上新的衣袍，目光又落在纪忘姝脸上，那双眸子里，痛苦、恐惧，以及茫然，浓得化不开。

“怕了？”他声音很轻，很淡，“因为第一次见死人？还是第一次见自己造的兵器害死人？”

纪忘姝被他首白的话刺得浑身一颤，她点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战场，就是会死人。”翟有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或许是李西，明日或许是陆彻，后日……亦可能是我翟容。”

“器械，今日或因寒冷失效，明日或因天热崩裂，后日或为敌寇仿制破解……此乃常态。非是眼泪、恐惧，便能更改。”

翟有济站起身，走到帐内桌案前坐下，倒了一杯水。

他抬手递给纪忘姝，纪忘姝摇了摇头，他便抿了一口，继续道：

“凡为人者，孰能无过？欲成非常之功，必付非常之价。”

“陛下欲解云州之困，便需付出血肉之躯，数千乃至数万将士埋骨黄沙；我，亦是踏着无数的尸骨，才走到今日的位置。”

“你欲破当下军器之困，或求造出睥睨天下的攻城利器，亦必经历一次次挫败。代价或许是袍泽性命，也或许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我的性命。此乃大玄欲凌驾诸国之上，无可回避的代价。”

“而此般血火淬炼之后，纵有烽烟再起，终将……以战止戈。”

他凝视着纪忘姝红肿的泪眼，一字一句，“自此换得西海承平，百姓再无离乱之苦，人间，再无硝烟。”

他沉声问道：“所以，你告诉我，今日这代价，值否？”

纪忘姝被这句‘值否’钉在原地。

是的，凡欲成事，必付其价。

前世的诸多教训告诉她，落后，便只能任人宰割。欲熄烽火，要的不是纳贡称臣，而是强大到无人敢来轻启战端。

她无法告诉他，这代价值得，因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冲破一切阻碍，将大玄的军器拉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去令敌国俯首称臣。

但若她就此沉沦，那么将士便真的是白死了。

人活一世，总要做些什么。

“主帅，你为何帮我？”纪忘姝抬起头，泪水己然干透，眼中迷茫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