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陪伴

纪忘姝展开信笺，上面是熟悉的纤细字迹。

重伤初愈，目力尚且模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她眼前晃动，晕开，读起来格外吃力。

不过片刻，双眼便感觉酸涩，竟有些想要落泪。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信笺递给身旁的翟有济。

“主帅，我眼睛涩得厉害，劳烦，念给我听可好？”

翟有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仍是依言接过。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安静的室内缓缓化开。

“吾女如晤：

京中近日天寒，想那北地风霜更甚。自汝随军离京，己五日矣。路途渺渺，音讯难通。

不知吾女现至何处，安否？危否？此间牵挂，寸心难安。

万望吾女谨记，勿贪功行险，勿过耗己身。功名金银，终是身外之物，唯平安康健，最为难得。

汝父虽不善言，然亦时时问询。

家中诸事皆安，毋须挂念。

吾女阿若，务必万事珍重，娘亲日夜盼归。”

这信是李念欢在纪忘姝离京五日后寄出的，竟漂泊了这许多时日，方才送到。

念罢，翟有济放下信笺，抬眼看向纪忘姝，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阿若？”

纪忘姝偏过头，望着窗外月光，轻声解释：“是乳名。母亲，总改不了口，觉得这样叫着亲切。”

翟有济闻言，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需要回信吗？”

“嗯。”纪忘姝低低应了一声，略一思索，便用尽量轻松的语调口述：

“就写，娘亲勿念，女儿一切安好，吃得饱，穿得暖，睡得也香。上官同袍皆甚为照拂……”

她说着一些宽慰的话，语气努力显得明朗。

翟有济找出纸笔，就着床边简陋的小几，垂下眼眸，将她的话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他的字遒劲有力，透着一股苍松绝壁之姿。

“好了。”他搁下笔，待墨迹稍干，仔细折好，“我会尽快派人送回京中。”

“多谢主帅。”纪忘姝略一低头。

翟有济将信收好，一时也无话，屋内只有火盆里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忽然问道：“那日，石台之上，你扑上去稳住弩架时，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在他心中盘桓己久，此刻问出，却好似只是随口闲谈。

纪忘姝眼波倏然一荡，恍似又见那生死一瞬。

静了半晌，她忽然弯起唇角，胳膊懒懒枕在脑后，露出一个近乎顽劣的笑来，“自然是想——这泼天的功劳砸下来，主帅该如何赏我。是加官进爵？还是赐我黄金白银？”

翟有济看着她那苍白却强撑玩笑的侧脸，一时语塞，眸光微沉。

见他这般神色，纪忘姝嘴角的弧度稍稍收敛，眼底那层玩世不恭也悄然散去半分，“其实，哪来得及想那么多。那时只一个念头，箭必须出去。否则，岂非辜负了主帅押在我这儿的命？”

翟有济默然凝视着她。

他完全理解这种状态，不是不怕死，不是有多英勇，而是在那个当下，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使命感取代，只剩下一个纯粹到极致的目标。

她顿了顿，看着翟有济眼中阴郁化开，不禁又挽起一点清淡的笑，“要是射偏了，到了阴曹地府，主帅再追过来定我的罪，那我可真是不得安息呢……”

一丝真切的后怕，混着巨大的庆幸之色浮上眉梢， “万幸，中了，我们都还能活着，运气真好啊！”

前世从未中过五百万，原来运气竟都挪到了这儿。

她长叹一声，脸上尽是满足。

翟有济心中微动。她几乎为此丢了性命，此刻却说得如此举重若轻。

“主帅可曾受伤？”纪忘姝抬眼，露出关切之色。

“无妨。”翟有济面上闪过一丝局促，他站起身，“军务尚多，不便打扰。纪监丞，好生休养。”

“嗯。”纪忘姝低应了一声，也确实感到一阵疲惫感袭来……

自这日之后，翟有济的探视成了规律的惯例。

他总是身着一身深色的常服，踏着暮色而来。

他并无许多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炭火旁的圆椅里，拨弄着木炭。

偶尔，才会低声说起外面的情况。

“云州之前被苍翎损毁的房屋，正在清理重建。”

“城墙的豁口，己用巨石和夯土暂时堵上了。只是要彻底修砌牢固，须得等到开春。”

“新募的兵卒，己开始操练了，只是甲胄兵械还需时日补充。”

他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平淡有序。这些话语，与其说向她交代什么，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疏解。

或许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某一刻，他也在等，等她如同往日一般，道出一两句巧思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