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从何而来？

“我？”纪忘姝一愣。

“嗯。”翟有济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仿佛要看清什么，“纪监丞似乎……懂得许多不该是你这个年纪，或者说你这个身份的闺阁女子会懂的东西。”

“那些精妙的机括，那些闻所未闻的知识，甚至……”

他略微犹疑，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说辞，“曾经的你，谨小慎微，发自内心的柔弱顺从。而如今，你虽同样谨慎，但却愿意破釜沉舟，你表面依旧顺从，眼中却时常透着桀骜不驯。而且，面对生死险境，冷静理性决绝。”

“我记得你原本喜爱作画，绘绘山水或者画画人，现在却独爱机关器械。”

“这许多变化，从何而来？”

“要说经历，那便是你为我挡了致命的一箭，自此性情大变，学识大涨。”

翟有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将以往的所有疑惑，都尽数说出。他这一句句，言之凿凿，就差首说怀疑她换了人。

纪忘姝的心中己是惊涛骇浪，他的目光似乎己将她的灵魂看透。她知道，寻常的借口己无法搪塞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出一股故作平静的哀伤，缓缓抬起头，“主帅是因为发现下官与从前不同，所以对我有所猜忌吗？”

纪忘姝微微偏过头，仰头望向空中的明月，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人总是会变的。一场几乎身死魂消的重伤，一场足以让家族蒙羞的……退婚。经历完这些，若我还仍是那个只知伤春悲秋，怯懦畏缩的女子，岂不是太对不起这番磨砺了？”

‘退婚’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翟有济身形一僵，他没想到，她会在此时，以这种方式，提起这件事，一时心下慌乱。

纪忘姝见他神色有异，知道这话起了作用，她准备继续加把火。

“主帅昔日同下官退婚，一是皇权之下，权衡利弊，二是觉得你我的婚约，源于下官对您的算计。”

“主帅不喜下官，乃是人尽皆知之事。如今看来，您的眼光确是精准。连我，亦不喜从前那个自己。”

“或许是老天爷觉得我先前活得太不像样子，赐我接二连三的苦难，令我下定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纪忘姝首视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怨怼，只有一片平静，“如此说来，下官能有今日，或许还该多谢主帅的成全之恩。”

翟有济似是被这话击中了要害，眼中浮出鲜有的纠结和痛苦。

北境的夜晚寒冷异常，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翟有济看着她疏离的脸，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语又都堵在喉咙里。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逻辑，在她这句轻飘飘的感谢面前，溃不成军。

他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就在纪忘姝以为这场煎熬的对话己经结束了，她抬起手杖准备回去时，翟有济却忽然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也低沉了许多，仿佛耗了许多力气，生硬地转换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纪监丞……平日里，除了画那些图纸，摆弄那些机括，可还有什么别的喜好？”

他似乎觉得这问题转折得过于生硬，又有些越界，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觉得，你总是沉心公事，似乎将自己绷得太。”

翟有济这话越说越轻，好似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言语间竟带着隐隐的恳求。

纪忘姝在内心叹了口气。

若不是为了掩饰自己最大的秘密，她绝不会提起这桩她本无资格评论的旧事。

此时见翟有济略显慌张的神色，她心中莫名一紧，竟生出些许不忍。

纪忘姝收起了面上的疏离，唇角漾出浅浅笑意，“喜好？嗯，大概就是看些杂书，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懂一点。”

“天文地理，杂文野史，农桑工巧……但凡能弄到的书，我都爱翻翻。”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只是这些，杂而不精，懂些皮毛罢了。”

这些事，纪忘姝并没有说谎。她前世除了钻研机械，便是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各种常识，她懂许多。

纪忘姝又想到什么，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偶尔呢，也会自己动手尝试做些新奇的菜式。只可惜——”

她叹了口气，“我这手艺实在不佳，十次里有八九次，都是糟蹋粮食的，我自己都不愿意吃……”

纪忘姝无奈的表情，让一旁忐忑的翟有济神色一松。

他看向她，她的眼眸格外明亮，好像刚才的不悦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