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父亲的秘密

月光把荒草染成一片惨白，风从西边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

林墨走得很快，步子又重又急，脚下的枯草被踩得咔嚓咔嚓响。他一只手按在胸口，隔着粗布衣感受那三块玉片的存在。它们冰凉，沉重，像三块压在心上的石头，又像三枚钉进肉里的钉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们硌着肋骨。

但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怀里那本日记上的字：

“你爹在里面，等你。”

爹……

这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二十多年。从他有记忆起，爷爷就从不提他。有一回他问，爷爷只是摇头，说“死在战场上了，尸骨都没运回来”。村里人也讳莫如深，问多了就摆摆手走开。林墨一首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悲剧，打仗死人，天经地义。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的账册里，从来没有爹的死亡日期。民国八年之后，再也没有提过。

为什么？

林影跟在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月光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更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那些血管是瘪的，没有血液流动。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衣摆摩擦枯草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林墨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在空旷的荒地里回荡。

土坯房出现在眼前，门板还倒在地上，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从门洞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橘色，像一扇通往人间的门。齐三爷坐在桌边，抽着烟袋，佝偻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墙上，像一座风化的石碑。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那种藏着秘密的人才有的不安。

林墨跨进门，把那三块玉片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玉片在桌上微微跳动。三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边缘的断纹完美地对接，像从来不曾分开过。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玉片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齐三爷盯着它们，手里的烟袋慢慢放下来，烟灰洒了一桌子。他的手在抖，连带着烟袋杆都在微微颤动。

“这是……完整了？”

林墨点头。他从怀里掏出第三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推到齐三爷面前。纸页在灯光下泛着微黄，那几行字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齐三爷低头看，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抬起头看着林墨，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愧疚，恐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你爹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锯锯木头，“我该告诉你了。”

齐三爷把烟袋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藏着说不出口的故事。

“你爹，林长生，不是死在战场上的。”

林墨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他在哪儿？”

齐三爷没有首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某个模糊的地方，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

“那是民国八年的事。那年秋天，你刚出生三个月，你娘没了。你爷爷一个人拉扯你，白天干活，夜里哄你，熬得眼睛都凹进去了。你爹那时候年轻，二十三岁，心里放不下你娘，整天浑浑噩噩的，有时候一整天一句话不说，就坐在你娘坟前发呆。有一回我去看他，他坐在坟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干了的白印子。”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后来有一天，他找到我，说想去找昆仑墟。我说你疯了？那地方你爹当年都差点死在里面。他说，听说昆仑墟里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子。他想把你娘找回来。我说那都是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他说，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试。”

林墨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走的时候，跪在你爷爷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起来时全是土。又把你从炕上抱起来，抱在怀里抱了很久，一句话没说。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三叔，要是我回不来，小墨就拜托您了。’然后就走了。”

齐三爷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后来就没音信了。我以为他死在山里了，跟你爷爷也是这么说的。你爷爷后来也没再提过，大概……大概也是认了。只是每年七月初七，他会去老槐树下站一个时辰。我以为他在等你爹，现在想想，可能是在里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