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午时三刻。平安客栈。
林墨把后背抵在墙角,左肩靠着土墙,右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他保持了这么多年,从十六岁第一次下墓就养成的习惯:后背绝不能空着,视野必须覆盖门口、柜台、楼梯口和后厨门帘。
铁牛坐在他对面,面前摞着西个粗陶碗。他吃饭的方式像往灶膛里填柴,筷子插进饭里,手腕一拧,一团饭塞进嘴,嚼三下就咽。第西个碗见底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侧后背。布衫底下,蜈蚣似的疤痕从肩胛斜拉到腰眼,痂脱落了,但新肉还是粉红色。
林长生坐在林墨左手边,烟袋叼在嘴角,没点。他用舌尖把烟嘴从左腮帮推到右腮帮,又从右腮推回来,像牛反刍。他看人不转头,只动眼珠,视线从耷拉的眼皮底下射出去,窄而锐。
小顺子挨着铁牛坐,左手捧碗,右手捏筷,但夹菜时左手会不自觉地护住碗沿,这是跑堂人没时间吃饭刻进骨头里的动作,改不掉。
大堂八张桌,坐了六成。
这在只有三百户人家的青溪镇,很不寻常。
林墨端起茶碗,碗盖拨了两下。他的手指瘦而长,虎口有一道月牙形的疤,蛇吻短刀的刀柄磨出来的。他举碗到唇边,停了一息,视线像探照灯扫过堂内每个角落。
靠墙角那张桌,三个穿短打的汉子围坐。他们的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这在江湖上是“露底”,表示没藏家伙,但更可能是故意给人看的。林墨看清了那些手:虎口与掌根覆着黄褐色的老茧,是常年握锹、镐、铲磨出来的。其中一人的左手小指齐根断掉,断面光滑。
正中那张桌,一胖一瘦两个穿长衫的对坐。胖的面皮白净,但指甲缝里嵌着青灰色的泥,那种泥只产在墓道深处,是夯土层风化后的粉末。瘦的脸上横着一条疤,从左眼角首贯下颌,疤肉外翻,像一条红色蜈蚣趴在颧骨上。两人说话时额头几乎碰到一起,嘴唇开合的幅度不超过一粒黄豆。
门口那张桌,一人独坐。斗笠压到眉毛,遮住半张脸。面前那碗面搁了快半个时辰,面条涨成糊状,他一口没动。偶尔抬头,林墨能看见他的下颌,极尖,皮肤白得发青。
都是生面孔。
林墨放下茶碗,食中二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小顺子立刻放下筷子。他抹了把油嘴,端起空碗朝柜台走。路过那三个短打汉子的桌边时,他的膝盖“不小心”蹭了一下桌腿,身子一歪,左手撑在桌沿上。
“对不住,对不住。”小顺子哈腰赔笑,眼皮掀起,从三个人的脸上一扫而过。
缺指头那汉子瞪了他一眼:“走路不长眼?”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
小顺子又是三声“对不住”,端着碗晃到柜台,把空碗扣在台面上,下巴枕着胳膊:“掌柜的,这两天镇上咋这么多人?赶上庙会了?”
柜台后,掌柜的左手拨算盘,右手记账。他头也没抬:“都是冲着江边那座墓来的。‘沉江龙宫’,听过没?”
小顺子摇头。
掌柜的这才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看向林墨那桌,声音压到气声:“劝你们一句,别掺和。那地方邪性。去年退潮时下去八个,上来三个,两个疯了一个哑了。可人家不信邪,每年都要来一波。”
“为啥?”
“为啥?”掌柜的把算盘往边上一推,凑过脸来,眼角皱纹堆成沟壑,“底下有宝贝呗。说是明朝一个藩王的墓,里面有只玉蟾蜍,当朝皇帝赏的。巴掌大,通体翠绿,能解百毒、治痨病。长沙城的周老板悬赏一万大洋,谁捞上来给谁。一万大洋啊,够在长沙买好几间临街铺面了。”
“可从没听说有人带出来过。”掌柜的摇摇头,指甲在柜台上画了一道痕,又抹掉,“每次下去的人,十个里能上来的不到三个。上来的也多半废了,问啥都说不清,只会说‘绿眼睛’、‘绿眼睛’。”
小顺子端着碗回来,落座,把听到的一五一十抖出来。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浸了油的麻绳。
铁牛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扒进嘴,嚼了两下,咽了,抹嘴:“玉蟾蜍?一万大洋?”
林长生把烟嘴从左嘴角挪到右嘴角:“湘江边上,明朝藩王的墓。早些年听人提过,说底下有‘水养玉’,玉养尸,尸养煞。但从没人带出来过。”
林墨没接话。他在心里问:“林影,能感觉到吗?”
那道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空旷的回响:“哥。那个方向……有血玉的气息。很微弱,不是很清晰。但也可能不是血玉,是跟血玉类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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