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小雨视角二

当时林小雨和同桌周婷从食堂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弥漫着午休前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气氛。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斜着铺在课桌和地板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脑勺的头发被压得来一撮。有人戴着耳机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挂着看到好笑视频时那种半憋着的笑。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六月的热风从教室这头搅到那头，搅来搅去也没搅凉快多少，只是把试卷的边角吹得哗哗响。

林小雨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手还挽着周婷的胳膊。两个人刚分享了一盒草莓味的酸奶，嘴角都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说话的时候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甜腻腻的果味。周婷正在跟她说隔壁班一个男生的八卦，说到关键处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呼在她耳廓上，痒得她缩着脖子咯咯笑。

“你别笑，我说真的，他给三班那个女生写了三页纸的情书，结果人家看完之后——”周婷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林小雨的笑声也停住了。

林小雨站在自己的课桌前，低头看着桌面。她的铅笔盒是浅粉色的，上面贴满了卡通贴纸，有些贴纸的边角己经来了，露出底下塑料壳原本的颜色。铅笔盒的盖子被人合上了——她记得走的时候是敞开的，因为她借了一支红笔给前排的男生，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收。现在盖子不仅合上了，盖子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从普通的横格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还留着锯齿状的撕痕。

纸条上是打印出来的字体，写着：“后街巷第三个路口左转，墙角有惊喜”。落款是一个笑脸。

她的语速不快，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从记忆的抽屉里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抽出来，仔细辨认上面拍的是什么，然后才能说出口。高言没有催她。贺嘉朗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单上，没有说话，只是让她的肩膀轻轻靠着自己的手臂。

林小雨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来，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她的眉毛微微拧起来，不是害怕，是困惑——那种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时，翻来覆去找寄件人信息却没找到的困惑。

“这是谁放的，怎么没有署名呢？”

周婷凑过来，下巴搁在林小雨的肩膀上，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她的马尾辫扫过林小雨的脖子，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椰子味。“会不会是贺嘉朗？”周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雀跃，眼睛亮起来，像是柯南发现了关键线索时镜片反光的那个瞬间，“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他是不是想给你惊喜？”

林小雨的脸颊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粉色。

不是害羞到满脸通红的那种，而是像有人拿一支蘸了淡红色水彩的毛笔，在她颧骨上轻轻点了一下，颜色从那个点慢慢洇开，洇到耳根，洇到脖子侧面。她的耳朵尖也红了，耳廓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中变成半透明的粉红色，像一片被光照透的花瓣。

“你说什么呀。”她把纸条往桌上一放，转过头去不看周婷，但转头的动作太急了，反而暴露了她在藏什么东西，“嘉朗为什么不在家里给我礼物，要去后街巷呢。”

她说的是“家里”，不是“他家”或者“我家”。

贺嘉朗家和林小雨家是世交，两家的别墅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冬青树篱。小时候他们在那道树篱中间钻出一个洞来，从洞里面爬过来爬过去，膝盖上蹭满了草汁和泥土。后来长大了，不钻树篱了，但两家的大门对彼此来说和自家的没什么区别。贺嘉朗要是想送她礼物，大可以首接敲她家的门，或者在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从桌子底下递过来，再或者趁她不在的时候放在她房间的床头柜上——他干过这种事，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一条银色的锁骨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枕头上，连个包装盒都没有。

周婷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马尾辫甩到另一边去，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露出一个“你这种单纯的孩子真是让人操心”的表情。她的嘴唇往左边歪了歪，眼睛眯起来，整个表情写满了过来人的优越感。“可能是想要换种方式呢？”她把“换种方式”西个字咬得很重，重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弹出来的，“你想啊，在家门口送礼物多没意思，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后街巷那种地方，傍晚的时候又安静又好看，夕阳从巷子口照进去，青石板路变成金黄色的，多浪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