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深冬安民

北风刮了一整夜，天亮也没停。

西安城郊外的荒坡上，这几天又新聚了一批流民。

城内以工代赈的棚区己经住满了人，修渠的、烧砖的、采煤的，各有各的活计，每天早上下粥棚里排着长队领炊饼。

可这三府之地如今活不下去的百姓实在太多，听说西安城有活干，有饭吃，每天都有拖家带口的流民前来。

还有一些是别的州府躲避战乱逃来的，如今大楚天下大乱各地战火不断。

王铁还没来得及派人过来登记编队，这些人就先在荒坡上凑合着歇了脚。

枯草从雪里戳出来，被风吹得簌簌地抖。那些草棚子是用树枝和破席子搭的，雪积厚了，棚顶往下塌，有的半夜塌了，人从里头爬出来，缩在墙根底下，拿身子顶着风。

没人哭。不是不想哭，是饿得哭不动了。

一个妇人坐在半塌的草棚边上，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大约三西岁，脸冻得青紫，眼睛闭着，嘴唇哆嗦。

妇人把自己的破袄解开，把孩子裹进去，自己的脊背露在外头，北风卷着碎雪粒子打上去，她连哆嗦都没哆嗦——身子己经木了。

旁边的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枯草根，放在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出来。

他看了一眼妇人怀里的孩子，把草根递过去。妇人没接，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老汉往坡下看了一眼。坡下隔着一条冻实的土沟，对面就是前两批流民的工棚区。那边有炊烟，有粥棚，有人声。

昨天他看见有人推着粮车从城门那边过来，白面馍馍堆在筐里冒热气。

他看了很久，没敢过去——没人领他，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数。

马蹄声是从城门方向传来的。

几个还能站起来的男人抬起头，朝那边看。风雪大，看不清楚，只瞧见几骑马踏着雪过来，打头的人披着大氅，风把大氅掀起来，露出里头的衣裳。后头还跟着人，有骑马的，有走路的，推着车。

打头那人勒住马，翻身下来。靴子踩进雪里，陷下去半尺深。他没管，踩着雪往土坡上走。

有人认出来了。

“是叶公子——”

这声喊不大，但旁边的人听见了，又传给旁边的人。

一时间荒坡上的人都往这边看，眼珠子转过来的时候，眼眶里还蓄着被风刮出来的泪。

叶晨站上土坡。风从他背后刮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但他嗓门大，每个字都砸在风里。

“诸位乡亲，我是叶晨。”

底下静了。连孩子都不哭了，好像那声音里有东西能止哭。

“从今天起，西安城开仓放粮。但不是白给——”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是以工代赈。不管男女老幼，有力气就出力。修水渠、整田地、烧砖瓦、开煤矿、筑城修路，只要肯干，就能一天三顿热乎饭，领到御寒的棉衣，不用再缩在雪地里受冻挨饿。”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压了压，像是在压住什么。

“我叶晨把话撂在这儿——按劳给粮，绝不拖欠。让大家在西安城里，安安稳稳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荒坡上还是静的。

然后那个嚼草根的老汉站起来了。他两条腿在风里打摆子，身子晃了晃，拄着一根木棍往前迈了一步。

“叶公子……”他开口，嗓子像破锣，“真……真给饭吃？我们这些人——没人领，也能算数？”

叶晨看着他，一字一顿：“有一个算一个。来了就是西安城的人。”

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棍子拄在雪地上，深深戳进去一个窟窿。

坡底下，青溪卫的士卒正把粮车推到雪地上。

车轱辘陷进雪里，几个兵丁一起使劲，肩膀顶在车架上，脸憋得通红。

车动了。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有人扛着布袋从车边跑过去，布袋摞在地上，堆成小山。

还有人搬着铁锅——锅大得能装下一个半大孩子，架在石头垒的灶上。

火镰打了几下，火星子溅到柴火上。烟起来了，白烟被风扯散，紧接着火舌子从柴火堆里蹿出来，舔着锅底。

一袋米倒进锅里，水是雪化的，咕嘟咕嘟冒泡。

米香散开的时候，那股子味道顺着风飘上荒坡，钻进每个缩在草棚里的人鼻子里。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起来。她站不稳，膝盖弯着，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旁边有人扶了她一把，是个瘦得脱相的青年，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可他扶人的那只手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