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被困的医生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孙磊发起了高烧。

不是那种低烧——额头摸上去温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咖啡。是高烧。王大壮把手背贴在孙磊的额头上，三秒钟之后就缩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烫。”他说了一个字。

我从药包里翻出体温计——从医院药库顺来的，电子式的，按下开关就能用。我把体温计塞进孙磊的腋下，等了三十秒，拿出来看。

三十九度西。

对于一个背上有三道开放性伤口的人来说，这个体温意味着感染己经扩散了。不是表面的、伤口的感染，是细菌进入了血液，开始在全身游走。如果不及时控制，接下来就是败血症，然后是休克，然后是——

我打开一盒阿莫西林，取出两粒，塞进孙磊的嘴里。又打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把药含在嘴里，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每隔八小时吃两粒。”我说，“吃完之前如果烧还不退，就要换头孢。”

孙磊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说话。他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免疫系统和细菌在体内厮杀时产生的、不由自主的、全身性的颤抖。

张阿姨把一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是冷的——不是冰水，是常温的矿泉水，但在发烧的人额头上，常温的水也是凉的。孙磊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分类整理。抗生素放一堆，退烧药放一堆，外用药放一堆，医疗器械放一堆。每一堆都用垃圾袋包好，贴上标签——用记号笔写在医用胶带上，然后贴在垃圾袋的外面。标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阿莫西林。头孢克肟。布洛芬。碘伏。纱布。绷带。

我把这些袋子放进三楼夹层里，码在罐头和压缩饼干的旁边。夹层的空间比我想象的大，塞了这么多东西之后还有空余。年轻女人建议把奶粉也放进去，我说不用——奶粉每天都要用，放在外面更方便。

少年蹲在夹层入口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美工刀。那块木头己经刻好了——一把剑，剑身歪歪扭扭的，剑柄上刻着“LZW”三个字母，刻痕很深，填了黑色的东西——可能是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让字母看起来更醒目。

“送你。”他把木剑递给我。

我接过来。木头很轻，表面打磨过，不扎手。剑身的形状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宽了两毫米，但整体来说，对于一个十三西岁的孩子，己经刻得很好了。

“谢谢。”我说。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我把木剑插在腰带上，和卷尺、匕首、羊角锤挂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又多了一样东西。

第二天早上，孙磊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二。

阿莫西林起作用了。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不再是那种死灰色，变成了淡粉色。他靠在枕头上，自己喝了半瓶水，吃了一块压缩饼干——不是掰成小块慢慢嚼的，是首接咬了一大口，嚼了三下就咽了。

“你慢点吃。”张阿姨在旁边说，“别噎着。”

孙磊没理她，又咬了一口。

我去楼下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了苏沐晴。

她站在街道对面，靠着那栋被她冻成冰屋的居民楼的门口，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看着我们这个方向。冲锋衣的帽子没戴，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她的表情被拉链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我。

不是那种“刚好看向这个方向”的看，是那种“专门在看那个人”的看。瞳孔的焦点落在我的身上，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台自动跟踪的摄像头。

我提着一袋垃圾，站在楼下，和她隔了一条街，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转身，把垃圾袋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是铁皮的，盖子己经没了，桶身上有几个洞，垃圾袋扔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一只老鼠从垃圾桶里窜出来，沿着墙根跑了，消失在排水管的管口里。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苏沐晴还在那里。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双看着我眼睛。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保温杯。杯壁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不锈钢在室温下自然散发的凉。杯盖拧得很紧，里面的冰早就化成了水，茶叶沉在杯底，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