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夜的鞋

张如龙一首没说话。

他看着沈夜的一举一动——这个人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势、摸妹妹头发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

太无懈可击了。

一个正常人找到失踪五天的妹妹，不会这么冷静。

他应该激动，应该哭，应该握着医生的手说谢谢。

哪怕他是那种情感内敛的人，也应该有一些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情绪外露。

但沈夜没有。

他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计算好的。

“沈先生，”

张如龙开口了。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

“张如龙。公安局的辅警。”

沈夜的目光在张如龙的道袍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笑。

“辅警穿道袍？你们局的风气很特别。”

“总比穿得像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强。”

张如龙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沈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僵硬，而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感觉。

“有意思。”

他说。

“我是道士。”

张如龙说，

“专门处理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哦？”

沈夜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比如呢？”

“比如仓库地下那个阵法。”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沈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消失，而是凝固了。

像是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阵法？”

他问。

“献祭阵。”

张如龙说，

“八种命格，八个节点。何月是第三个。你妹妹是第西个。有人在她掌心刻了符文，随时可以启动，控制她去杀人。”

沈夜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你说得很对。”

他说。

苏烟舒的手按在了枪上。

“沈夜，我现在怀疑你与一起命案有关。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

“苏队长，”

沈夜打断了她，声音依然温和，

“我没有要跑。”

他举起双手，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你们可以铐我。可以审我。可以查我的所有记录。”

他看着苏烟舒的眼睛，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不是条件。”

沈夜摇了摇头，

“是一个请求。让我先看看我妹妹。等医生说她稳定了，我跟你们走。”

苏烟舒看着他。

沈夜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十分钟。”

苏烟舒说。

“谢谢。”

沈夜转过身，重新看着病床上的沈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的掌心，有一个圆形的伤疤。

他没有看那个伤疤。

他看着沈薇的脸。

张如龙注意到，在沈夜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深渊，然后笑了一下。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夜忽然问。

他没有回头，但张如龙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

“你的鞋底太干净了。”

张如龙说。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

“我以为我己经很小心了。”

“你很小心。”

张如龙说，

“但你还是来了。”

“她是我妹妹。”

“所以你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是来了。”

沈夜没有回答。

他把沈薇的手放回被子下面，站起身，转过身来。

“走吧。”

他说。

苏烟舒拿出手铐。

沈夜主动伸出双手。

铐上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苏队长，”

他说，

“你们在查何月的案子，对吧？”

苏烟舒没有回答。

“何月的死，不是我干的。”

沈夜说，

“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沈夜看了一眼张如龙。

“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吗？”

他说，

“有些东西，你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张如龙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认识我师父？”

沈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走廊走去。

手铐在他手腕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苏烟舒跟在他后面。

张如龙站在抢救室里，看着沈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摸了摸胸口内兜里的老年机。

他想给师父打个电话。

但他没有。

因为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山下不比山上。有些东西，你用道术能赢。但有些人情世故，你得输了才能懂。”

也许，这就是那种“输了才能懂”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沈薇。

女孩的睫毛动了一下。

张如龙愣了一下，走近了一步。

沈薇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她的眼神很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点滴瓶，看着白色的床单。